天黑前,修配厂给四条轮胎补了气,又找来一只退役电瓶。
工人把电瓶接上,钥匙拧了数回,起动机只发出几声干涩动静。
发动机没半点反应。
钱厂长站在办公室门口,捧着搪瓷缸看热闹。
“我早说过,停四年的车哪能说走就走?找拖拉机拉吧。”
老支书蹲在车旁,瞅着刚交出去的三百块,饭都吃不下。
“韩骁,俺也去县里找辆拖拉机,明天把它拖回屯。”
“您先去招待所,我今晚守车。”
“你守着能修好?”
“拆开看一夜,能修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一个人咋弄?俺也去留下搭把手。”
“您明早还得办柴油票,今晚养足精神,这里有门房,丢不了人。”
老支书犹豫多时,把干粮袋塞给韩骁。
“别硬折腾,修坏了也就三百,咱认这个亏。”
“还没修呢,咋先认亏?”
“你小子胆子比车斗都大。”
老支书骂归骂,还是去招待所办了铺位。
夜班工人十点下工,修理棚的灯一盏盏熄灭,门房也关上窗。
韩骁绕着废车场走了一圈,确认四周没人,才回到老解放前。
他掀开引擎盖,双手按住车头钢板。
零度空间向车内铺开。
发动机内部的铁锈、油泥和水垢,逐处显现。
范围太大,不能一口全收。
韩骁先从油路下手,将油箱底部结块的污物抽出,再清理输油管和滤芯。
黑褐色粉末落在脚边,很快积成一堆。
清完油路,他转向水箱。
散热管内的水垢堵了大半,若不处理,发动机跑不出十里便会过热。
空间沿着细管推进,把附着在铜壁上的硬垢分段收走,散热通道一根根恢复畅通。
这一项耗了大半个钟头。
韩骁坐在轮胎上啃了半块饼子,手掌搓热,又去处理发动机。
缸壁上的锈斑被剥离,活塞环周边的积炭也收进空间,曲轴油道重新疏通。
每动一处,他都要用雷达复查,免得伤到金属本体。
修机器不能图快。
多收半层便会扩大间隙,车子打着火也跑不远。
忙到后半夜,发动机内部总算清理完成。
地面堆起几摊粉末,有红锈,有黑泥,还有成片水垢。
韩骁找来破麻袋,将杂物装好,扔进废料坑。
变速箱和后桥还得收拾。
齿轮锈在一起,换挡杆推不动,轴承内的油脂也干成硬块。
他先清轴承,再清齿面,最后处理传动轴连接处。
咔。
卡住多年的齿轮松开,换挡杆终于能够移动。
韩骁坐进驾驶室,左右试过几回。
一挡,二挡,三挡。
各个挡位都能挂上。
车身外壳的锈最多,却不影响行驶,没必要全清。
他只处理车架受力点和驾驶室门轴,又把挡风玻璃边缘的锈渣收走。
忙完这些,东方已经泛亮。
老解放的外表依旧破旧,内里的筋骨却醒了。
韩骁拿出厂里配的废机油,把其中的杂质收走,倒进发动机,又将十升柴油灌入油箱。
还差最后一步。
电瓶电量不足。
他卸下接线头,找到值班工人,借来一只充过电的备用电瓶。
工人揉着眼睛跟到车旁。
“你还真打算点火?”
“试试。”
“昨晚修了一宿?”
“清了油路,活动了齿轮。”
工人往车底看去,没见拆下来的零件,忍不住问道。
“你连油底壳都没卸,咋清的?”
“用细管抽的。”
“啥细管能拐进曲轴?”
“山里办法,说了您也不信。”
工人还想追问,早班铃响了,院门外陆续有人进来。
钱厂长提着公文包跨进大门,一眼便看见韩骁坐在驾驶室里。
“还折腾呢?”
“准备走了。”
“拖拉机找好了?”
“用不上。”
钱厂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年轻人,嘴硬不能让车动,你今天能把它开出院,我退你五十块。”
老支书也赶了回来,怀里揣着办好的柴油票。
他听见这句话,快步跑到车门旁。
“真修好了?”
“先听听动静。”
韩骁踩下离合,将挡位放在空挡,拉起手油泵,反复压了十几次。
油路充满。
他拧动钥匙。
起动机带动飞轮,发动机转了数圈,没能点着。
钱厂长笑出声。
“我就说吧,报废车……”
韩骁松开钥匙,又拉了一回手油泵。
“柴油刚进管,急啥?”
第二回点火,发动机咳了两声,排气管吐出一团黑烟。
围过来的工人多了。
“有油了!”
“再来一回,能着!”
韩骁踩住离合,第三回拧下钥匙。
发动机连续转动,排气管喷出黑烟,车头抖了几下。
突突突……
机器运转起来!
韩骁稳住油门,转速逐步升高,六缸柴油机的动静传遍大院。
修理棚里的工人全跑了出来。
钱厂长端在手里的茶缸掉到水泥地面,盖子滚出老远。
“这车真能着?”
没人回答他。
老师傅挤进驾驶室旁,侧耳听了半天,又趴到车底检查漏油情况。
“怠速稳,曲轴没杂声,水温也正常。”
“昨晚还是锈死的,谁修的?”
“就他一个人在院里。”
几名修理工看韩骁的神态全变了。
一夜工夫,没吊发动机,没拆变速箱,竟把停了四年的报废车救活了?
钱厂长挤到车门前。
“你到底换了啥件?”
“一件没换。”
“不换件能打着火?”
“它没坏,只是堵了。”
韩骁挂上一挡,松开手刹。
老解放向前驶出数米,方向不偏,刹车也能用。
他绕着院子开了一圈,回来停在办公室门前。
老支书冲上踏板,摸摸仪表盘,又摸摸方向盘,笑的牙根都露了出来。
“三百块买的!真能跑!”
钱厂长盯着车头,肠子都悔青了。
早知三大件还能用,修配厂哪会按废铁卖?
“韩同志,咱商量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厂里想把车收回来,三百五退给你,你白赚五十。”
老支书当场护住车门。
“五百俺也去不卖!”
钱厂长看向韩骁。
“这车外壳锈成这样,你们开回去还得花钱,厂里出六百,翻一倍!”
“档案已经过户,公章也盖了。”
“手续能改。”
“我们不改。”
韩骁伸出手。
“您刚才说的五十块,该退了。”
钱厂长看了看围观工人,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说笑。”
“国营厂厂长,当着全厂工人的面说笑?”
老师傅在旁边开口。
“老钱,认账吧,人家凭本事把车开活了。”
“就是,五十块换个教训,不亏。”
“以后卖车别光刷绿漆,先验验缸体!”
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
钱厂长黑着面孔进了财务室,开出五十块退款单。
老支书拿到钱,数了三遍,塞进贴身口袋。
“车三百,退五十,等于二百五!”
他说完又觉着数字不吉利,拍了拍车头。
“车不二百五,卖车的人才二百五。”
院里笑声更响。
韩骁踩下离合,挂上一挡。
老解放驶向大门,排气管吐着黑烟,越跑越稳。
钱厂长站在办公室门前,眼睁睁看着这辆废车开出修配厂。
他的搪瓷缸还躺在地上。
盖子已经让车轮压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