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前两天,大队部门口贴出一张红榜。
浆糊还没干,村里人便围了三层,识字的踮脚念,不识字的逮住人问,自家今年能分多少钱。
“张桂芬家,六十二块!”
“老李头家四十八块五!”
“铁柱家咋有一百零三?”
赵铁柱挤在人群里,听见有人喊自家名字,胸口挺了起来。
“俺挣的工分多,木工棚夜班俺也去,这钱还能从天上掉下来?”
旁边有人笑骂。
“你少显摆,去年你家连十块都没分着!”
“去年是去年,今年俺们屯有机器、有板材,能一样吗?”
大伙吵归吵,眼睛全往大队部里瞟。
长桌后摆着成摞的大团结,旁边还有装零钱的木匣子。
真钱!
谁能不急?
老支书坐在桌子中间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手里捏着红榜副本。
陆春草坐在左边,账本、工分册、社员名册全摊开,每发一户,她都得核三遍。
韩骁守着钱箱,按老支书念出的数往外发。
“都排好!一家一家来,挤啥?”
老支书拿木棍敲了敲桌腿。
“谁再往前拱,排最后头去!”
队伍马上老实了。
“赵有田,全年工分两千三百七,扣掉预支口粮钱,分四十七块三毛。”
一个老汉快步上前,先在棉袄上擦手,才接过四张大团结和零钱。
他翻来覆去数了三回,还是不敢装兜。
“春草,真是四十七块三?”
“账上写着呢,您按过手印,少不了。”
“那我家今年能给老二说媳妇了!”
人群发出笑声。
有人拿到钱先数,有人往衣服里藏,还有人隔着布料按了又按,生怕钱跑了。
几个孩子追在大人腿边,张口便要糖块、爆竹和新棉鞋。
“王二壮,七十九块!”
“刘满仓,八十五块六!”
每念出一个数,人群里都要热闹一阵。
过去生产队年终结算,扣掉口粮、种子和欠款,不倒欠队里便算好年景。
今年变了。
木工棚挣了钱,山货挣了钱,菜地也有进项,家家手里都能落下现钱。
大团结从韩骁手里递出去,村民接钱时,腰板都比往年直。
快到晌午,队伍只剩十来户。
老支书低头看了一眼名单。
“张桂芬,六十二块。”
张寡妇从人群后走出来,旧棉袄袖口补了两层,身后跟着一儿一女。
丈夫走后,家里少了壮劳力,她白天进木工棚拣边角料,夜里还帮队里糊纸袋,能挣的工分一分没落下。
韩骁数出六张大团结,又添了两块零钱。
“六十二,您数数。”
张寡妇接过钱,手抖个不停。
她数到第三张便乱了,重新数,数到第五张又忘了前头。
陆春草站起来帮她理好。
“六张整的,两张一块,一共六十二。”
“真给俺?”
“这是您挣的。”
张寡妇低头看着钱,眼泪掉在票面上。
“俺家前年还欠队里十七块,孩子饿的夜里哭,俺把炕席掀了都找不出一粒粮……”
她抹了一把眼睛,转身便跪进雪里。
“老天爷开眼了!”
韩骁绕出桌子,一把将人扶住。
“婶子,别磕,钱是您干活挣来的。”
“韩骁,婶子念你的好!”
“您念卧龙屯的好,往后日子还得靠大伙一起干。”
两个孩子也哭了,大的拉着母亲,小的盯着那六张大团结,鼻涕都顾不上擦。
周围的笑声低了下去。
有过苦日子的人,谁不懂这六十二块的分量?
老支书摘下眼镜,拿衣袖擦了两下。
“起来吧,今年有肉吃,明年还有钱分!”
“对!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咱好好干,明年分一百!”
“木工棚开工,俺也去上夜班!”
“还有俺!”
气氛又热了起来。
分红结束后,韩骁没收钱箱,反倒从里屋提来几个纸包。
屯里五个孤寡老人被请到桌前,每人两包红糖,半刀猪肉。
瘸腿的陈老汉摸着猪肉,半天舍不得接。
“俺没挣够工分,不能拿。”
“这不从工分里扣,队里发的年礼。”
“别人都有?”
“六十岁以上、没人照看的都有。”
陈老汉抬头问道。
“公账能扛住吗?”
陆春草把账本推过去。
“钱从福利项出,一共花二十七块六,账上记清了。”
“那俺也去签个字。”
“您会写名字?”
“不会,按手印成不?”
“成。”
老人按下红手印,抱着肉和红糖坐到墙边,眼圈红了。
韩骁没从公账多拿一分,给该拿的人却没少半毛。
村民看在眼里,话不用多说。
有肉,大伙吃。
有钱,大伙分。
这样的人领着卧龙屯,谁还不肯卖力?
当天傍晚,家家户户都飘出肉香,孩子换上新棉鞋,在雪路上追着放小鞭。
县城另一头,一间关着窗的小屋里,酒桌旁坐着四个人。
留短发的黑子端着酒杯,听完手下汇报,手腕压低,酒杯砸在桌沿。
杯口缺了一块。
“镇上的柴油,卧龙屯想拿多少就拿多少?”
“油站姓邱的给了最高配额。”
“木材呢?”
“王麻子那条线断了,周边几个屯都把好料往卧龙屯送。”
黑子把残杯扔进痰盂。
“一个山沟生产队,也敢抢老子的路?”
手下凑近问道。
“要不要找王麻子?”
“废物找来干啥?”
黑子拿起酒瓶,给自己倒满。
“盯住卧龙屯,开春他们敢往外运木头,先报给我。”
屋外雪落无声。
卧龙屯正忙着过肥年,县里的另一张网,已经盯上了那座装满红松板的仓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