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腊月,木工棚停了机。
带锯机连干两个月,锯条要换,轴承也得拆开保养。
姜老头亲自拉下电闸。
“都别乱碰,等开春换新锯条再开。”
赵铁柱摸着锯床。
“歇两个月能歇坏不?”
姜老头抬腿便踢。
“机器比你结实,你歇坏了它都坏不了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也得动脑子。”
韩骁从外头进来。
“仓库清点完了?”
“清完了。”
赵铁柱拿出一张纸。
“红松板一千零八十六块,短板三百四十块,边角料装了六车,大榆树屯分走两车。”
姜老头补了一句。
“长板都按尺寸分开,谁敢乱堆,开春我削他。”
“姜师傅,您这两个月咋过?”
“修锯条,磨工具,再喝几口酒。”
赵铁柱嘿嘿笑道。
“您来卧龙屯以后,酒瘾见长啊。”
“老子干的活值酒钱。”
“值,太值了。”
韩骁收起清单。
“去开仓门。”
木材仓库建在晒场北边,原先用来存公粮,修过屋顶后专门堆放板材。
两扇厚木门挂着霜。
赵铁柱拔掉门栓,和两名青年一左一右,将仓门推开。
浓郁松脂香从仓内涌出。
一排排红松板竖向码放,底下垫着方木,层与层之间留了通风缝。
板面平整,纹路从板头一路铺到板尾,节疤少,颜色也正。
老支书最后一个走进仓库,站在门内半天没挪步。
“这些全是咱屯开的?”
赵铁柱乐了。
“支书,您天天看着带锯机干活,咋还问这话?”
“平时一天几十块往里送,没觉着有多少,今儿全摆到眼前……可真压手啊。”
老支书摸了摸最前排的长板,手掌舍不得拿开。
“这要还按原木卖,得少挣多少钱?”
姜老头哼了一声。
“原木卖的是树,板材卖的是手艺,价能一样?”
“您老功劳最大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,答应我的酒别断就成。”
赵铁柱朝仓库深处走了十几步,张开双臂比画。
“骁哥,一千多块板,县木材厂能全收不?”
“能收。”
“那过完年就拉过去?”
“不去县木材厂。”
赵铁柱转过身。
“县里不要了?”
“他们想要,咱不卖。”
老支书刚摸到第二排板材,听完这话,手停了下来。
“不卖给县里,还能卖给谁?”
“供销社也收木料,公社那边能帮着牵线。”
韩骁抽出一块样板,托在手中掂了掂。
“他们给的还是收购价。”
老支书听出了意思。
“你嫌低?”
“同样一块板,从咱手里到县木材厂,加一层价,再送到市里,还要加一层。”
韩骁把板材放回原位。
“到了真正用料的厂子,价钱至少翻两番。”
赵铁柱听得直吸气。
“翻两番?那咱这一仓库得卖多少?”
陆春草抱着账本走进门。
“先别算收入,运输费、吃住费、车辆损耗,全得扣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。
“春草嫂子,你咋啥时候都先算花钱?”
“不把成本算清,你敢拉着这一仓板材出门?”
“有骁哥带着,俺有啥不敢。”
“几百里外,你连路都找不到。”
“鼻子底下有嘴,问呗。”
姜老头敲了敲身旁的板垛。
“卖木头只会问路可不成,南边厂子认尺寸、认干湿,还认木料等级。”
“这批红松在咱这儿是好货,送到不识货的人手里,人家照样能往死里压价。”
赵铁柱看向韩骁。
“那咋办?”
“直接找用红松的厂子。”
“家具厂?”
“家具厂、机械厂、造船厂,只要需求量够,价钱合适,都能谈。”
老支书越听越不安。
“咱一个生产队,跑那么远找国营厂,人家能搭理吗?”
“带样板,带大队证明,先去问。”
“要是连厂门都进不去呢?”
“换一家。”
“都不收呢?”
“再往南走。”
老支书抬起木棍,在地上点了两下。
“车呢?这么多板,总不能还借公社拖拉机,拖拉机出了县就跑不动了。”
韩骁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开春买车。”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赵铁柱先喊出了声。
“买卡车?”
“对。”
“解放牌?”
“先看能弄到什么车,旧车也行,底盘和发动机不能有毛病。”
陆春草翻开账本。
“公账四千多,买不起新车。”
“原本也没打算买新车。”
“旧车也不便宜。”
“先找能分期结算的单位,再拿一部分板材抵账。”
老支书还是犯愁。
“卡车指标不好弄,私人买车也麻烦,得挂在生产队名下。”
“就挂卧龙屯木材加工组。”
韩骁往仓外走去。
“证明让公社开,买车的钱从公账出,以后车归集体。”
几人跟出仓库。
晒场上的雪已经清干净,一千多块板材隔着墙静静码在仓内。
韩骁站上门前的石台。
“买车只是第一步。”
赵铁柱仰头问道。
“后头还要干啥?”
“组车队。”
“几辆?”
“先买一辆,跑通路线再添。”
老支书听到车队两个字,呼吸都粗了。
“咱们还要替别的屯运货?”
“返程不能跑空车。”
韩骁抬手指向镇外方向。
“红松板拉出去,回来可以带机器、化肥、农具,手续全走公家渠道,该交的钱照交。”
陆春草很快抓住了要紧处。
“出去卖货挣钱,回来拉货还能挣一趟运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得有人管账,还得有人认路。”
“你管总账。”
陆春草合上账本。
“我没出过省。”
“第一趟我带队,你跟着走一回,账怎么记、货怎么验,路上慢慢学。”
赵铁柱赶快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我呢?”
“去考驾驶证。”
“俺也去?”
“开车队不学开车,难道让你坐车斗里喊号子?”
姜老头笑出了声。
“他嗓门大,绑车顶上还能当喇叭使。”
赵铁柱也不恼,搓着手问道。
“镇运输队能教不?”
“年后我去问。”
“骁哥,俺会开拖拉机,学卡车肯定快。”
“卡车换挡、刹车、载重都跟拖拉机不同,别拿半桶水上路。”
“你放心,教练让我练多少遍,俺就练多少遍!”
“拿不到证,你留屯里装车。”
赵铁柱急了。
“那不成!南方我还没去过呢!”
“所以好好学。”
“明儿俺就去找运输队老师傅!”
老支书抬手拦住他。
“腊月里人家都忙,你空手上门,谁教你?”
“那我带两斤肉。”
“队里分你的肉够两斤吗?”
“带红松板……不对,人家也用不上。”
姜老头从鼻子里出了声。
“我认识运输队的老周,过年时给他送瓶酒,他能领你进门。”
赵铁柱马上凑过去。
“姜师傅,您就是俺亲师傅!”
“滚远点,我没你这么笨的徒弟。”
“您骂归骂,老周那边可得替俺说句话。”
“先把带锯棚收拾干净。”
“俺现在就收拾!”
赵铁柱撒腿跑向木工棚,跑出几步又折回来。
“骁哥,咱车队叫啥名?”
“卧龙屯直销车队。”
“直销是啥意思?”
“越过中间收货的人,把板材送到用料厂子手中。”
老支书咂摸了一遍。
“供销社那边会不会有意见?”
“咱卖的是加工板材,手续合规,税费照交,他们管不着。”
“王麻子那类人呢?”
“他们靠压价挣钱,咱绕开他们,以后周边村屯的木料也能交给卧龙屯加工。”
姜老头抬起眼皮。
“你还想接外屯的活?”
“一台带锯机不能闲着。”
“开春木料多起来,再招六个人,两班倒,我负责教。”
“工资按技术定,学会的人多拿。”
姜老头点了下头。
“这话公道。”
陆春草打开账本,在空白页写下买车、驾照、油料、路线几个条目。
“第一趟去哪儿?”
“先去省内的工业城,再看南下的线路。”
“来回要多少天?”
“路况好也得十天往上。”
“带多少板?”
“卡车载重定下来再算,不能超载。”
老支书围着石台走了两圈,越想越有劲。
“照你这么干,明年咱屯还得添人手。”
“木工棚添人,车队也添人。”
“年轻人不用再跑去镇里求招工名额了?”
“只要肯干,屯里就有活。”
老支书用木棍敲了敲雪地。
“好!”
“这一仓库板子没白攒,路也没白修!”
远处传来几声爆竹。
屯里的孩子从胡同口跑过,喊着谁家开始杀年猪了。
赵铁柱站在木工棚门口,扯着嗓子朝这边喊。
“骁哥,开春俺也去南方!”
姜老头回骂道。
“先把驾驶证拿到手!”
“俺肯定拿!”
陆春草看着账本上新写的几行字。
半年之前,卧龙屯想的是怎么吃饱,怎么熬过冬天。
如今仓库满了,公账厚了,机器歇在棚里等着开春。
他们要买卡车,还要把卧龙屯的名字送到几百里外。
老支书转身望向敞开的仓门。
“过年得安排人轮流看仓,这些板可比公粮值钱。”
“名单我来排。”
陆春草看向韩骁。
“你呢?”
“趁过年把路线和厂子列出来。”
“年也不过了?”
“该吃饺子吃饺子,空下来再忙。”
夏花从胡同里跑来,棉帽上沾着雪。
“姐夫,二婶家放爆竹了,咱家啥时候放?”
“除夕。”
“能多买两挂吗?”
“问你姐。”
夏花转身抱住陆春草的胳膊。
“姐,今年屯里挣了这么多,买两挂不算败家吧?”
陆春草点了点她的帽檐。
“公账挣钱,又不是让你拿去放响。”
“那用姐夫的钱。”
“你倒会安排。”
韩骁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毛票。
“去供销社买,别在柴垛旁放。”
夏花拿过钱便跑。
陆春草瞪了韩骁一眼。
“你就惯着她。”
“一年一回,让她高兴。”
晒场外很快响起爆竹声。
夏花和一群孩子在雪路上跑远,笑声传过仓墙。
韩骁关上一扇仓门,又回头看了看码满的红松板。
这批板材是卧龙屯攒下的第一份厚家底。
开春雪化,卡车上路。
县里、市里的二道贩子,都得从这条商路旁边让开。
韩骁推上另一扇仓门。
“封仓,过年!”
老支书举起木棍应声。
“过个肥年!”
赵铁柱在木工棚门口跟着喊。
“开春买卡车!”
远处的爆竹又响了几声,家家烟囱升起炊烟,酸菜缸开了盖,冻肉也从仓房里取了出来。
卧龙屯忙了大半年,总算能歇几天。
等河面解冻,山路化雪,这支直销车队便要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