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下了一天。
夜里风紧,屋檐下挂满冰溜子,屯里的土路埋进积雪中,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。
大队部却亮堂堂的。
发电机每天开两个时辰,除了木工棚生产,也给大队部和卫生室送电。
几十瓦的灯泡挂在房梁下,把外屋照得通亮。
火炕烧得热,孩子们脱掉棉鞋,全挤在炕上。
夏花占着最靠前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把松子。
“姐夫,今天讲啥?”
韩骁盘腿坐在炕桌边。
“前天讲过野猪,昨天讲过老虎,今天讲老熊。”
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问道。
“熊瞎子吃人不?”
“你不进它洞里,它懒得理你。”
“要是进了呢?”
“先把你屁股拍肿,再挂树杈上晾着。”
孩子们哄笑起来。
小男孩赶忙往后挪。
“俺不进。”
夏花剥开松子。
“姐夫骗人,熊瞎子又不会挂人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咋说不会?”
“你也没见过。”
“我听老猎户讲的。”
“哪个老猎户?”
韩骁抬手点了点她。
“再拆台,明天没糖葫芦。”
夏花马上坐好。
“我信,熊瞎子最会挂人!”
旁边几个孩子跟着喊。
“俺们也信!”
里屋传来算盘珠碰撞声。
陆春草坐在小桌旁,煤油灯依旧点着,灯芯压得很低。
电灯明明亮着,她还是舍不得浪费。
账本摊在桌面,旁边压着一摞收据和公社开的证明。
老支书坐在对面,戴着老花镜。
“猴头菇那笔算进去没?”
“算了。”
陆春草翻过两页。
“第一批卖到县里一百七十六块,第二批二百零九块,留种和发给社员的没算钱。”
“野山参呢?”
“卖了八百六,给上山的人分红一百二,公账落七百四。”
老支书听得直咂舌。
“过去咱屯干一年,公账也攒不下七百块。”
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陆春草拨动算盘。
“抽水机买回来以后,菜地增收不少,卖到供销社的白菜、萝卜和土豆,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块。”
“粮食不算?”
“粮食要分,公粮也得交,不能记成现钱。”
“对,账得清楚。”
外屋的故事讲到老熊拜月。
韩骁压低嗓门,几个孩子缩成一团,谁也不敢往窗外看。
“那头老熊站在山岗上,两只前爪抱在胸前,一动不动。”
小男孩吸了吸鼻子。
“它拜完干啥?”
“回洞睡觉。”
“那有啥怕的?”
韩骁抓起一颗松子,弹到窗纸上。
啪的一声。
孩子们全往炕里钻。
夏花也吓了一跳,回过头才发现是松子。
“姐夫!你耍赖!”
“谁说自己不怕?”
“我没怕,我是给他们让地方。”
“你都踩我脚了!”
“那是炕上太挤。”
孩子们闹成一团。
里屋的陆春草抬头听了会儿,低下头继续算账。
“红松原木前头卖过三批,进账六百四十块。”
老支书摆摆手。
“那都是老黄历,现在不能再卖原木。”
“姜师傅也是这么说,开成板材能多挣四五倍。”
“带锯机花的钱算进去没有?”
“机器、运费、修电机、买锯条,一共支出一千零八十七块。”
老支书听到这个数,肉疼得直搓手。
“一台旧机器,吃进去一千多。”
“可它已经挣回不少了。”
陆春草翻到最新一页。
“第一批红松板卖给县木材厂,到账九百二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他们还嫌贵,姜师傅说再便宜就不卖。”
“老姜这脾气也有好处。”
“第二批板没卖,还压在仓库里,不能记进账。”
老支书扶了扶眼镜。
“账上现金还剩多少?”
陆春草没马上回答。
她把收入重新列了一遍,又把机器、柴油、修路、分红、工钱和队里买粮的支出逐项扣除。
算盘珠来回拨动。
三千八百。
三千九百。
四千……
她停下手,又从头核了一次。
老支书急了。
“到底多少?”
“四千一百六十三块七毛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四千一百六十三块七毛。”
老支书从板凳上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沿。
煤油灯晃了两下。
“真有四千多?”
“现钱和存单都在,少不了。”
陆春草打开木箱,里头分开放着大团结、零钱和县信用社的存折。
老支书数了几张,又把存折翻来覆去看。
“我的老天爷。”
“以前屯里欠供销社二百块,开会时都愁得睡不着。”
“现在公账有四千,仓里还有板材,队里还添了机器和拖拉机。”
陆春草把钱重新收好。
“今年给社员补的口粮钱也留出来了。”
“过年能不能分点红?”
“韩骁说能分,可不能全分,明年得买卡车,修路也要钱。”
老支书坐回板凳。
“该留!只要能继续挣钱,大伙不会急着把钱全拿走。”
“这话得您开大会说。”
“我说。”
老支书隔着门帘看向外屋。
韩骁已经讲完故事,正被一群孩子缠着问老熊能不能打过野猪王。
夏花抱着他的胳膊。
“姐夫,再讲一个!”
“不讲了,回家睡觉。”
“外头风大。”
“那你睡大队部?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你姐回家,你留这儿?”
夏花跳下炕,赶快穿鞋。
“那我还是回去。”
陆春草合上账本,隔着门帘看了韩骁一会儿。
大半年前,卧龙屯还在为口粮犯愁。
如今机器进了村,水渠通了水,木工棚日夜出板,公账上还存下四千多块。
这日子来得快。
可每一笔钱,她都能在账本里找到来处。
老支书抱起账册。
“走,拿出去让韩骁看看。”
陆春草拦住他。
“先别说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孩子都在,公账数不能往外喊。”
老支书点头。
“对,财不露眼。”
孩子们被各家大人领走后,大队部安静了不少。
陆春草把账本放到韩骁面前。
“算完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四千一百六十三块七毛。”
韩骁翻开账本。
老支书坐在旁边,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。
“韩骁,四千多啊!”
“咱屯从成立生产队起,也没攒过这么多钱!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韩骁看向仓库方向。
“现钱是小头,真正值钱的东西还堆在仓里。”
陆春草问道。
“那些板材过年前卖不卖?”
“先不卖。”
“压着全是钱。”
“卖给县里,价太低。”
老支书问道。
“那留到啥时候?”
“等开春。”
屋外风声又紧了几分。
发电机还在转,灯泡照着摊开的账本。
四千多块公账,千余块红松板,还有三台能干活的机器。
卧龙屯的这个冬天,过得真有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