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进运输队学车后,韩骁也没闲着。
公社证明、大队介绍信、木材加工组印章,能办的手续全办了,只差一辆车。
正月二十,县农机修配厂传来消息,厂里要处理一批旧车辆。
韩骁当天找到老支书。
“带上公章,进县城。”
老支书手里的烟袋杆刚削到一半,听见卡车两个字,锉刀停在了木头上。
“真有卡车卖?咱带多少?”
“先揣一千,货没瞧见,把家底背身上干啥。”
老支书把锉刀一扔,烟袋杆也顾不上修了,进里屋翻出包公章的旧手绢。
两人先坐牛车赶到镇上,又搭了一辆送货车进县城。
折腾到下午,县农机修配厂的大铁门才出现在眼前。
门有两人高,里面排着几间修理棚,电焊光从窗户里往外冒,焊条烧过的气味混着机油味,呛得老支书揉了两回鼻子。
墙边停着几辆拖拉机,两台旧卡车拆掉了驾驶室,车架露在外面。
老支书越往里走,步子越慢。
“乖乖,这厂子得占多少地?”
“全县的农机和运输车,坏了都往这儿送。”
老支书回头看了看大门,手往棉袄里按了一回。
那一千块钱装在贴身口袋里,是卧龙屯一笔不小的家底。
门房验完介绍信,摇了几下桌上的电话。
没过多久,修理棚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。
来人梳着分头,灰呢外套没有半点褶,皮鞋擦得锃亮,到了近前,先瞥两人的旧棉袄,这才接过证明。
“卧龙屯木材加工组?”
“对,想买辆能跑长途的旧卡车。”
男人翻过两页文件,又检查公社盖下的印。
“手续倒齐,我姓钱,负责厂里车辆处理。”
文件夹往胳膊下一塞,钱厂长领着两人去了后院。
“你们来得巧,厂里刚收拾好一辆解放牌,车架、轮胎、发动机都动过,开回去就能拉货。”
后院棚子下停着一辆绿色卡车。
车头新喷过漆,轮胎刷了油,挡风玻璃擦得透亮,跟旁边那几辆掉漆的旧车一比,卖相够唬人。
老支书加快脚步,绕着车头转了半圈。
“这车……卖?”
“县运输站换下来的,载重四吨,跑山路也够用。”
钱厂长拍了拍车门。
“你们拉木材,正合适。”
老支书用袖口擦了擦车头,手掌又在绿漆上摸了一遍。
“韩骁,你瞅瞅,这跟新车差不了多少。”
韩骁没急着应声,蹲到车旁查看底盘。
底盘上的泥刮过,螺栓抹着油,发动机舱外沿也补了漆。
旧车七年,这地方收拾得比车门还体面,反倒扎眼。
“钱厂长,卖多少?”
“两千,少一分不谈。”
老支书摸车门的手收了回来。
“两千?公社的新拖拉机也没这么贵啊。”
“拖拉机能一次拉四吨?能跑几百里送货?”
钱厂长拍了拍引擎盖,掌心沾上一层新绿漆留下的油蜡。
“运输队用了七年,厂里里外外换过件,轮胎还剩七成,给集体单位才报这个数。”
老支书舍不得挪开脚。
“两千一下拿不出,先交一千,余下的分两年补成不?屯里仓库有红松板,也能抵账。”
钱厂长把介绍信抽回去,夹进文件。
“修配厂烧不着红松板,想买就交钱,后头还有单位等车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已经转了半个身子。
老支书急了,拉着韩骁退到棚柱后面。
“公账还有四千多,拿两千,队里也能周转。”
“漆是新喷的,机器还没听呢。”
老支书又瞄了一眼绿车头。
“人家是国营厂的厂长,总不能拿坏车糊弄公家单位吧?”
韩骁朝驾驶室抬了抬下巴。
“让他打火。”
两人重新走到车前。
“钱厂长,发动机点起来,我们听听。”
钱厂长把引擎盖按了一下。
“柴油不要钱?办完手续,你们爱听多久听多久。”
“不试车,两千块咋交?”
“这里挂着国营修配厂的牌子,还能坑你们一个生产队?”
钱厂长将文件往腋下一夹,鞋尖已经冲向前院。
“外头转一圈就行,发动机有修理组的验车单。”
不许打火,不许试车,只许摸新漆。
两千块扔进去,连个响都不让听?
韩骁绕到车头,掀起引擎盖。
“哎,你别乱动!”
钱厂长伸手来拦,韩骁已经俯身探进了发动机舱。
“碰坏零件,你们赔得起吗?”
“只瞧一眼。”
“你瞧得明白?”
“懂些。”
发动机外壳洗过,接缝抹着新油,气缸体侧面有一块颜色不匀。
韩骁的手搭上机体,雷达铺进金属内部。
外壳挡不住感应,活塞、曲轴、气门和气缸壁一层层呈现出来。
扫到第三只气缸,他的手停在那块补漆上。
气缸体裂了。
裂口从水道边缘爬向缸套外侧,表层抹了金属胶,外面又盖了一层新漆。
空车打着火,未必能听出毛病。
真装上几吨红松跑进山,发动机一热,裂口就会往外走,水道漏了,缸套伤了,整台机器都得趴窝。
这两千块花出去,卧龙屯买回去的就是个铁祖宗。
老支书还守在车门旁,手掌舍不得离开那层绿漆。
“韩骁,要不……咱回去把钱凑凑?”
钱厂长听见这话,转身又走了回来。
“还是老同志识货,这车今天不定,明天可留不住。”
老支书把手伸进棉袄,刚摸到装钱的布包,胳膊便让韩骁按住了。
“别拿!”
“咋了?”
韩骁放下引擎盖,转向钱厂长。
“您说发动机验过?”
“修理组签过字,还能有假?”
“那气缸上的裂纹,验车单里写了吗?”
钱厂长捏着介绍信的手停了,纸页让风吹得啪啪响,他却没往回收。
修理棚里的焊枪也停了。
几个工人从窗边探出身子,全往这边瞧。
老支书的手还揣在衣兜里,布包没掏出来。
韩骁已经走到工具架前,拿起一把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