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颗螺母转了半圈。
赵铁柱换了个站位,压住扳手继续发力,额头很快冒出汗珠。
周师傅站在旁边没出声。
卸卡车后轮,力气只占一半,顺序、支点、落轮方向全有讲究,一个环节做错,轮胎压伤腿都算轻的。
铁柱不懂那些门道,却听进了韩骁那句话。
先松螺母。
七颗螺母挨个松开,他没急着全拧掉,先把木块垫牢,又用撬棍探了探轮胎下沿。
一名年轻司机低声说道。
“这小子还不算傻。”
周师傅哼了一声。
“刚开头,急啥。”
铁柱卸掉最后一颗螺母,双手抓住轮胎两侧,向外拉了一回。
轮胎纹丝没动。
钢圈锈在轮毂上了。
有人笑道。
“回家吧,明天带头牛来!”
铁柱没搭理,拿起撬棍,从钢圈缝隙插进去。
第一回,撬棍弹了出来。
第二回,钢圈发出一声轻响。
铁柱换到另一侧,撬一下,转半圈,再撬一下。
线衣后背已经湿透,手掌也磨红了。
韩骁站在两步外,没有上前帮忙。
这个坎得让铁柱自己过。
半年里,卧龙屯伙食好了不少,野猪肉、苞米面、土豆管够,铁柱每天扛原木、推滑轨,一身力气全练了出来。
眼前这只轮胎,压不住他。
铁柱把长撬棍探进钢圈下方,肩膀顶住棍身,双腿撑开。
“起!”
一声大吼传遍院子。
钢圈脱离轮毂。
几百斤的后轮向外倒下,铁柱早已侧开身位,两手扶住胎面,顺势往前一送。
咚!
轮胎落地,滚出半丈才让木桩挡住。
围观的司机全闭了嘴。
铁柱弯腰喘着粗气,抬手擦汗。
“周师傅,卸下来了。”
周师傅走到轮毂前,先看木块,又看滚开的轮胎。
“全靠蛮力,真上路换胎,你有几条命折腾?”
铁柱抬起头。
“您教俺,俺就按规矩换。”
“我说过教你吗?”
“刚才全院子都听见了!”
周师傅转身往车头走。
“我说让你进驾驶室,没说今天教。”
铁柱追了两步。
“那啥时候教?”
“车坏了,教不了。”
周师傅弯腰指着底盘内侧。
“传动轴上的螺母滑丝,锈成死扣,拆不开,车动不了。”
年轻司机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早上不是拿煤油泡过吗?”
“泡过也不成。”
“拿錾子剔?”
“地方太窄,伤了轴还得换件。”
周师傅直起腰,对铁柱说道。
“你要学,等修理组腾出手,把传动轴处理好再来,少则十天,多则一个月。”
铁柱哪还听不出这是推托。
“您咋说话不算数?”
“车坏了,你让我教啥?坐驾驶室里学按喇叭?”
“别说一个月,过完年你还能找别的由头!”
周师傅把眼一瞪。
“谁教徒弟不挑人?你以为卸个轮胎,就能吃司机这碗饭?”
“那您一开始直说,拿俺逗乐干啥?”
两人越吵越响。
韩骁把棉袄搭在车头,弯腰钻到传动轴旁。
“哪个螺母?”
周师傅指了指里侧。
“最里头那颗,牙口烂了,扳手吃不上劲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你会修车?”
“摸过几台机器。”
韩骁把手伸进狭窄空隙,手掌按住锈住的螺母。
零度空间张开一道细小的口子。
他没动轴,也没碰完好的螺纹,只将螺母内积存的锈粉、油泥和变形后凸出的金属碎屑抽走。
操作范围只有半个核桃大。
多收一点,螺母便报废。
少收一点,死扣依旧解不开。
韩骁用另一只手拿来套筒,扣上螺母,向左转动。
第一下没开。
周师傅在旁边说道。
“别白费劲,三个人都拧过。”
韩骁调整套筒角度,又转了一回。
咔。
螺母松了。
院里几个人全凑了上来。
“真开了?”
“老周,你不是说牙口全坏了吗?”
周师傅弯腰钻进车底,亲手接过套筒。
他转了两圈,锈死的螺母顺着螺纹退了出来。
轴没伤,丝扣也能继续用。
周师傅捏着那颗螺母,翻过来查看内牙。
“你咋弄开的?”
“找准角度,先清里面的锈。”
“拿啥清的?”
“手边有根细铁片。”
韩骁随手从工具盘里捡起一片废料。
周师傅接过去试了试,铁片能探进缝隙,可想清掉里面的锈,没几年手上功夫办不到。
他抬头看了韩骁半天。
“老姜教你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你该来修理组。”
“俺们屯缺司机,不缺修机器的人。”
铁柱在旁边催道。
“周师傅,车修好了,您这回没话说了吧?”
周师傅瞪了他一眼。
“轮胎还在地上,哪好了?”
“俺装回去!”
铁柱跑过去抱起轮胎一侧,年轻司机终于伸手搭了一把。
两人把钢圈对准轮毂,铁柱按顺序上紧螺母,又补足轮胎气压。
周师傅全程看着,只在他顺序出错时骂了两句。
等车轮落稳,周师傅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。
铁柱盯住钥匙,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“接着!”
钥匙飞过去。
铁柱双手接住,低头看了又看。
“周师傅,您收俺了?”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周师傅拍了拍驾驶室车门。
“先学上车、点火、看仪表,能不能留下,三天后再说。”
铁柱爬上踏板,回头冲韩骁喊道。
“骁哥!俺摸着方向盘了!”
“手洗干净,别把人家的车弄脏。”
“这就擦!”
周师傅坐进副驾驶,抬脚踢了踢铁柱的小腿。
“离合在哪?”
“左边!”
“刹车呢?”
“中间!”
“油门?”
“右边!”
“变速杆几个挡?”
铁柱低头数了两回。
“这……五个?”
“半桶水!空挡都没认明白,还想开出院?”
周师傅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。
“从头学,打火!”
铁柱拧动钥匙,发动机转了几声,排气管吐出黑烟。
机器声传遍运输队大院。
韩骁拿起车头上的高粱酒,放到周师傅脚边。
“酒给您留着。”
周师傅没再往外扔。
“告诉老姜,这小子我先看三天,吃不了苦,让他自己领回去。”
韩骁看向驾驶室里的铁柱。
“他别的本事不敢说,吃苦够用。”
铁柱抓住方向盘,挨着骂还在乐。
卧龙屯直销车队的第一个司机,总算拿到了入门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