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刚过,镇上各单位便开了工。
赵铁柱天没亮就爬起来,换上过年才穿过一回的新棉袄,把姜老头给的高粱酒揣进怀里,独自去了镇运输队。
临出门时,姜老头又交代一遍。
“找姓周的老师傅,酒放桌上,再提我的名字,别一进门就喊着学车。”
“俺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少吹牛。”
“俺也去拜师,吹啥牛?”
“你开半年拖拉机,尾巴都快翘上房了,还不叫吹?”
“那是拖拉机听俺使唤。”
“卡车可不听你吹,滚吧。”
运输队院里停着十几辆解放牌,两辆车正在预热,司机们围着火盆说话,没人搭理门口这个乡下青年。
铁柱站了一会儿,自己找到了值班室。
“师傅,请问周师傅在不?”
躺椅上的男人掀开帽檐,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个周师傅?”
“开大车的周师傅,姜师傅让我来的。”
“运输队开大车的都能叫师傅,你说清楚。”
“姓周,五十来岁,开车多年,姜师傅说他换挡比夹咸菜还利索。”
男人冲里屋喊道。
“老周,有个夸你夹咸菜利索的!”
屋里传出骂声。
“谁吃饱了拿老子逗乐?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走出来,胡子没刮,蓝工作服外披着棉袄。
“谁找我?”
“周师傅,俺叫赵铁柱,卧龙屯的。”
铁柱把酒递过去。
“姜师傅说,您能教俺开卡车。”
周师傅接过酒,看了看商标。
“老姜让你来的?”
“对,他还说您手里的方向盘,比自家筷子使得都顺。”
屋里几名司机笑了。
“老周,这话准是你自己编的吧?”
“少扯闲篇。”
周师傅把酒放上柜子,冲铁柱抬了抬下巴。
“会开啥车?”
“拖拉机。”
“开几年了?”
“半年多。”
“上过县道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拉过几吨货?”
“三四吨木头,山路也走过。”
“翻过车没有?”
“没有,俺开得稳。”
“你说稳就稳?车轱辘又不会进屋替你作证。”
铁柱还想解释,周师傅已经躺回椅子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您还没试俺呢。”
“拖拉机开半年就想碰大卡车,你当方向盘一转,车自己认路?”
“俺也去不是抢您的车,俺肯学,洗车搬货都能干。”
“肯学的人多了,运输队每年能收几个?”
“姜师傅说您手艺好,让俺跟您学。”
“老姜欠我一顿酒,拿你来顶账?”
周师傅端起茶缸,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。
“酒我收了,话也给你说明,卡车是公家财产,碰坏一块漆,你一年工分都赔不起。”
“俺碰坏了就赔,干活抵账也成。”
“运输队缺你那几个工分?”
“那您让我试一回,试完再赶人。”
“不试,回去开你的拖拉机。”
铁柱在门边站了半天,把胸口那点火咽了回去。
“那酒还俺。”
屋里又笑了起来。
“这小子还真敢往回要。”
“老周,人家拜师没拜成,你总不能白喝吧?”
周师傅放下茶缸。
“送出的酒还往回要?”
“您不教,凭啥喝俺的?”
“嘿,你这小子,倒跟老姜一个德行!”
周师傅拿起酒扔回去。
“拿走!连个学徒名额都没有,还敢跟我要酒。”
铁柱接住酒瓶,转身出了运输队。
回屯后,他一句话没说,进木工棚劈了半天废料,斧头一回接一回,木头绊子很快堆了半人高。
韩骁傍晚才从姜老头嘴里听说这事。
“老周把人赶回来了?”
姜老头坐在工具台旁擦刨刀。
“那家伙年轻时就难伺候,仗着开车手艺好,眼睛长在帽檐上。”
铁柱坐在木墩上,把酒瓶放在脚边。
“俺也没本事,怨不着人家。”
“这就服了?”
韩骁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服了?俺明天还去!”
“去了说啥?”
“啥也不说,他不教,俺就在门外看,早晚把本事看会。”
姜老头把刨刀放回木盒。
“隔着车门看会开车,你咋不隔着锅盖学蒸馒头?”
“那俺也去能干啥?跪下求他?”
“你跪到开春,他也只会嫌你挡道。”
韩骁穿上棉袄。
“酒拿着,跟我走。”
铁柱抬起头。
“现在?”
“运输队还没下班。”
“他上午才赶俺一回,见了俺还不得拿扫帚?”
“人家开卡车,没工夫拿扫帚伺候你。”
姜老头哼了一声。
“见了老周告诉他,那瓶酒是我还的旧账,收不收徒另算,他要敢赖酒,改天我去堵他。”
两人赶到镇上时,院里只剩几辆待修卡车。
周师傅蹲在一辆车后轮旁,正吩咐学徒拿工具,听见脚步才直起腰。
“咋,又来要酒钱?”
铁柱抱住酒瓶没开口。
韩骁把酒放在车头上。
“姜师傅欠您的酒,今天送到,跟教徒弟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来干啥?”
“问问周师傅,铁柱差在哪。”
“差得多了,没文化,没经验,连柴油机结构都没学过,你让我从哪教?”
“这些都能学。”
“运输队不是学堂,公家也不养闲人。”
“他不要工资,打杂,洗车,搬货,全都能干,您有空教两句,没空让他自己看。”
“说得轻巧,真碰坏车算谁的?”
“算卧龙屯的,该赔多少照价赔。”
“你做得了这个主?”
“我带他来的,出事我担着。”
周师傅摆了摆手。
“人情压不到我头上,老姜亲自来都没用。”
赵铁柱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周师傅,您开个条件!”
“啥条件都敢接?”
“只要能摸方向盘,脏活累活您开口。”
“粪车也刷?”
“刷!”
“半夜出车也跟?”
“跟!”
“挨骂不还嘴?”
“该骂俺也去认,不该骂的,俺得问明白。”
旁边的学徒笑道。
“师傅,这个可不好糊弄。”
周师傅抬手指向旁边那辆解放牌。
右后轮瘪着,轮胎下垫了木块,旁边放着大号扳手和两根撬棍。
“看见那只后轮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漏气,得拆下来补。”
周师傅让几个学徒退开,把工具全留在地上。
“平常两个人搭手才能卸,你一个人把它换下来,我让你进驾驶室。”
一名司机从车头旁探过身子。
“老周,你这是收徒,还是要人命?”
“后轮外胎加钢圈得几百斤,一个人咋弄?”
“乡下人力气大,让他试试,换不动也能死心。”
铁柱走到车轮前,弯腰看过七颗固定螺母,又拿起扳手掂了掂。
“工具都能用?”
“院里的扳手和撬棍随你挑,别人不搭手。”
“换下来就教?”
“先换下来再说。”
“您别赖账。”
“全运输队看着,我赖你一个庄稼汉?”
“成,俺干。”
铁柱把棉帽摘下,塞给韩骁,又脱下棉袄,里面只剩一件旧线衣,肩背将衣料撑得满满当当。
韩骁接过衣服,提醒了一句。
“先松螺母,找准发力的位置,别只顾使蛮劲。”
“明白,拖拉机轮子俺也拆过。”
“这是后轮,重量差着一大截。”
“再重也是个轮子,俺也去先跟它讲讲理。”
有人听乐了。
“你打算咋讲?”
“扳手讲不通,再让撬棍讲。”
院里的说笑少了,几名司机都围到了车后。
周师傅收起先前那副懒散样子,往轮胎旁站近了些。
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,伤了腰,生产队可不给你换新的。”
“俺腰结实,您把进驾驶室的话记牢就成。”
铁柱将大扳手套上第一颗螺母,双手握住长柄,右脚抵住轮胎,重新调了站姿。
几百斤的后轮,七颗锈住的螺母,两根撬棍,全摆在他面前。
“铁柱,别急,先试它吃不吃劲。”
“骁哥,你替俺拿好衣服,等会儿俺也去驾驶室穿。”
腰背往下一压,扳手终于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