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开出镇子不到两里,发动机便咳了几声,车身往前窜了半截,停在积雪覆盖的土路边,排气筒吐出最后一团黑烟。
赵铁柱跳下车,抬脚踢向轮胎。
“那个大背头摆明了整咱们,油库里有油,偏说空了,公社盖章的条子到了他手里,连擦屁股纸都不如!”
韩骁取下油箱盖,用木棍探了探。
“没油了,别踢轮胎,踢坏了还得修。”
“俺一想起他那副德行,脚底板就痒,刚才你拦着干啥,让俺砸坏加油机,看他还敢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!”
“机器砸坏了,派出所先抓你,油站还能把账算到卧龙屯头上,便宜全让人家占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忍了?”
“谁说忍?”
赵铁柱把脑袋凑过来。
“骁哥,你是不是查出啥了?”
“站长和王麻子是亲戚,我在镇口问过,王麻子见了他得喊表哥。”
赵铁柱朝雪地啐了一口。
“难怪,卡车让咱弄趴窝了,王麻子不敢露头,他表哥就在柴油上卡咱,这一家子真会抱团干缺德事!”
韩骁打开车斗里的铁桶,挨个看过。
“四个桶都空着,拖拉机留在这里。”
“咱俩走回屯里?”
“不回。”
“那还干啥?车都趴窝了,总不能把雪化成柴油吧?”
“等天黑。”
赵铁柱看看镇子方向,又看看韩骁。
“你要回油站收拾那个大背头?”
“先查查他藏了什么,油库明明有油,他却把正规配额挡在门外,里头少不了猫腻。”
“带俺一个,真抓住他卖黑油,俺把他堵仓库里,看他还敢不敢拍桌子!”
“你守车。”
“咋又是俺守?”
“车斗里有四个油桶,拖拉机也没人看,真丢了东西,今晚就算找到油,你拿什么往回装?”
赵铁柱拍了两下棉袄。
“成,车和桶交给俺,谁敢伸手,俺把他按进雪窝里,让他啃两口冻土!”
镇外有间废弃的看林屋,屋顶漏了半边风,两人捡来枯枝生起小火,把冻硬的玉米面饼放在炉边烤软。
赵铁柱咬下一块饼。
“骁哥,油站那边守得严,你一个人进去能成吗?要不俺把车藏好,跟你一块去。”
“你去了容易动手。”
“俺保证不动,站长骑在俺脖子上拉屎,俺也先忍着。”
“你说这话,自己信吗?”
赵铁柱咂了咂嘴。
“不咋信,可你一个人过去,真碰见他们人多,连个帮手都没有。”
“我只去查账,不抓人,闹出动静反倒坏事,你把火灭好,别让路过的人瞧见烟。”
“那你啥时候回来?”
“事情办完就回,你要听见镇里有动静,也别往里冲,守住拖拉机。”
“行,可你过了后半夜还没回来,俺可不干等。”
“先管好你自己。”
天黑以后,韩骁将棉帽往下拉了拉,沿着树林回到镇西头,油站值班室仍亮着灯,窗纸上落着三道人影。
白天那名站长坐在煤炉旁,桌上摊着账册,旁边两个人端着搪瓷缸,聊的全是今年各单位的用油数。
“老邱,公社那边催得急,明天还得给农机站留两百斤,你可别全放出去了。”
“账归我管,轮不到你操心,二号罐里的油谁都不许动,我留着有用。”
“卧龙屯那张条子呢?”
“先压着,过几个月再说。”
“人家章都盖齐了,你压太久,公社来问咋办?”
“就说运输没跟上,冬季缺油,镇里这么多单位等着分,谁能挑出毛病?”
韩骁没往正门靠,雷达越过院墙,油罐和地下管道逐处显出轮廓。
一号罐剩下大半,二号罐装得最多,三号罐里存着煤油,三个罐加在一块,哪有半分缺油的样子。
值班室里又传出说话声。
“白天那两个人脾气可不小,拿铁铲要砸机器。”
“农民进镇,见谁都矮三分,他真敢砸,我当天就把他送进去,卧龙屯还想开机器?让他们烧柴去吧。”
韩骁顺着围墙往后走,雷达锁住二号罐底部,一条细管埋在冻土下三尺,穿过后院,通向墙外的旧仓库。
暗管出口连着手压泵,仓库里摆了三十多个铁桶,桶身都刷过旧漆,原先的单位编号被盖得严严实实。
韩骁停在墙根。
“正规加油机不用,账本也不记,难怪他敢说油库空了。”
夜里九点多,镇北传来发动机声,一辆卡车驶到旧仓库门外,车上跳下四个人,为首的矮胖男人戴着狗皮帽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
站长从油站后门出来。
“孙老板,咋才来?我等你半个钟头了。”
“路上雪厚,车斗又空,轮胎打滑,你以为谁都守着油罐过日子?”
“钱带齐没有?”
“油呢?上回你掺了煤油,砖窑的机器冒了半天烟,这回再拿次货糊弄我,钱你一分也别想拿。”
两人进了仓库,韩骁绕到后墙,从豁口翻进去,借着木料垛遮住身子,仓库门没有关严,里边的话听得明白。
孙老板从棉袄里掏出一沓钞票。
“这回要四十桶,一桶都不能少,窑里等着开工,停一天便少出好几车砖。”
站长接过钱,蘸着唾沫点了几张。
“四十桶没有,最多三十二桶,最近上头查账,我得给油罐留个数,真让人拿尺量了,我拿啥补窟窿?”
“你少来这套,二号罐里还有多少,我不比外人明白?去年冬天你从我手里拿的钱,够买两辆新拖拉机了。”
“生意归生意,命归命,我要把罐子卖空,你还能来油站找我?”
“行,三十二桶,价钱得往下减。”
“少一分都不成,这批是高级柴油,拖拉机和发电机都能用,外头想买也找不到门路。”
孙老板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白天来打油那几个人呢?我进镇时听人说,卧龙屯的韩骁在你这儿碰了钉子。”
“已经撵走了。”
“他最近折腾得不小,弄木材,修水渠,王麻子的卡车也栽在他手里,你别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“几个乡下人,拿张配额条子便敢跟我拍桌子,我拖他三五个月,带锯机和抽水机全得趴窝。”
“你给王麻子出气?”
“顺手收拾一下,省得他不懂规矩。”
“韩骁真来查呢?”
“他拿啥查?油站归供销社管,他敢闯门,我便喊派出所,他要在院里动手,往后连一斤柴油都别想拿。”
孙老板把剩下的钱拍到桌上。
“你们家的事别牵连我,赶快装油,砖窑还等着开炉。”
站长朝工人摆手。
“开泵,先装二十桶,车斗下层摆紧,上层留出绳道,别走到半路滚下来。”
工人扳动手压泵,暗管里的柴油顺着胶管灌入铁桶,油站正面的加油机从头到尾都没转,值班室里的正式账册也不会多出半个数字。
韩骁借助雷达查看油桶。
一桶装满,第二桶接上,工人封盖以后便往卡车上抬。
孙老板站在车尾催促。
“摆紧点,三十二桶一趟拉完,我可不想跑第二趟。”
“孙老板,这车压这么多油,后轮吃得住吗?”
“土路上没检查的,开慢点便成,真坏在半道,你们回来帮我卸车。”
站长蹲在灯下记私账。
“每桶数目都记清,少了油,钱得照三十二桶算,我这儿从不赊账。”
“老邱,你算得比供销社还细,公家的油,到了你手里倒成自留地了。”
“会不会说话?想拉油就闭嘴。”
装车工人笑了几声。
“孙老板,您俩一个拿油,一个给钱,谁也别嫌谁手黑,真把事抖出去,谁都跑不了。”
站长从收到的钱里抽出十块。
“今晚干活的人分了,回家管住嘴,谁在外面乱讲,以后别来油站找活。”
“邱站长放心,俺们只管抬桶,别的啥也没瞧见。”
“对,今晚俺在家睡觉,连镇西头都没来过。”
三十二只铁桶陆续装上卡车,粗麻绳绕着车斗捆了三圈,孙老板爬进驾驶室,又从车窗探出脑袋。
“老邱,下个月我要五十桶,砖窑得赶春耕前出一批砖,你提前给我留出来。”
“先把钱备齐,最近风声紧,价钱还得往上加。”
“你别张嘴就涨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卡车离开仓库,沿镇外土路向北驶去,站长留在门口,把钞票重新数了一遍,这才锁门返回油站。
韩骁从围墙豁口翻出,隔着一段距离跟住卡车,雷达牢牢锁着车斗里的三十二只铁桶,桶里的柴油全来自公家配额。
卧龙屯拿着公社批条,连一桶都打不出来。
黑砖窑递上钞票,一回便拉走三十二桶。
这门财路,真够肥的。
韩骁拐进路边树林,踩着积雪走向近路,前方五里有段坑洼土道,卡车装着几十桶油,车速快不起来。
“你们拦卧龙屯的油,我便让你们花了钱,也拉不回去。”
“这三十二桶柴油,该换个地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