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猪菜的香气还没散,木工棚先出了问题。
清早开机不到半个钟头,发电机咳了几声,转速越来越低。
带锯轮跟着慢下来。
姜老头抬手拍下停机杆。
“断闸!快断闸!”
电工拉下总闸,锯条停在红松中间。
赵铁柱提着油尺跑到发电机旁,抽出来一看,上面只沾着薄薄一层油。
“骁哥,柴油见底了。”
韩骁走过去检查油箱。
“备用桶呢?”
“昨晚全加进去了。”
陆春草拿着账本赶来。
“上回从公社批了八百斤,抽水机用了三百多,发电机和拖拉机分掉四百多,剩下那点昨晚刚用完。”
姜老头从机器后面探出头。
“啥时候能来油?”
“今天去镇上拉。”
“快点,这根料卡在锯条上,时间久了容易变形。”
韩骁安排人将红松固定好,又去上游关掉抽水机。
机器一停,水渠里的水位开始往下落。
大榆树屯派来修路的社员很快找了过来。
宽肩汉子进门便问。
“水咋停了?”
赵铁柱没好气的回道。
“机器烧柴油,不烧雪,没油当然停。”
“俺们屯那片冬灌还差两天呢。”
“等拉回油再抽。”
“啥时候能拉回来?”
“俺又不是油站站长。”
对方也有些不满。
“当初说好修路换水,我们人来了,水断了,这活还咋算?”
赵铁柱放下油桶。
“你啥意思?机器坏了,还能怨俺们?”
“俺没怨,可总得给个日子吧?”
两边人越围越多,话也开始呛起来。
韩骁从渠边回来,站到两拨人中间。
“今天去镇上,油拉回来便开机。”
宽肩汉子问道。
“拉不回来呢?”
“公社批的配额还没用完,凭条子能拉。”
对方这才退开。
“行,俺们先修路,明天还没水,咱再商量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们离开,忍不住骂道。
“用咱的机器,还敢堵门催。”
“人家出了劳力,问一句也正常。”
韩骁拿过配额条子。
“挂车,去镇里。”
拖拉机油箱里剩的不多,赵铁柱找来四个大铁桶,用绳子固定在车斗里。
陆春草又拿出公章和大队证明。
“条子都齐了,别白跑一趟。”
“放心。”
拖拉机开上土路,排气筒冒出的黑烟断断续续。
赵铁柱一路盯着油表。
“骁哥,回来时再没油,咱可得用绳拉。”
“先到镇上再说。”
供销社油站在镇西头,院里立着两个手摇加油机,后方还有一排矮仓房。
一辆小卡车正停在加油机边,几个工人往车上搬油桶。
赵铁柱跳下拖拉机,拿着条子进了值班室。
屋里坐着个梳大背头的中年人,棉袄披在肩上,正用小刀修指甲。
“同志,卧龙屯来打柴油。”
“条子。”
赵铁柱递过去。
站长看了两眼,又抬头打量他。
“卧龙屯?”
“对,公社上月批的生产配额。”
“韩骁来没来?”
赵铁柱警惕起来。
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登记。”
“他在外头。”
站长将条子折了两下,随手扔到桌角。
“没指标,过些日子再来。”
赵铁柱愣住。
“条子上写着八百斤,咋会没指标?”
“我说的是油站没指标。”
“油库空了?”
“空了。”
赵铁柱指向窗外。
“那辆车正装啥?”
站长连头都没转。
“公家的车,执行生产任务。”
“车门上连单位名都没写,哪家的公车?”
“我说是公家的,它就是公家的。”
赵铁柱火气一下上来了。
“公社的章都在条子上,你凭啥不给油?”
站长把小刀拍在桌上。
“凭我是站长!”
“油归国家,又不归你家!”
“你再嚷一句,我把你们屯明年的配额也停了!”
韩骁推门进来。
赵铁柱扭头便说道。
“骁哥,这人睁眼说瞎话,外头正在装油,他说油库空了!”
站长靠回椅背。
“你就是韩骁?”
“我是。”
“听说你们屯弄了台带锯机,还搞了抽水机?”
“配额是给生产用的。”
“乡下弄两台破机器,也叫生产?”
韩骁拿起桌角的条子,铺平后放回站长面前。
“公社已经盖章,你只管发油。”
站长抬手把条子扫到地上。
“发不了。”
纸片落在煤炉边。
赵铁柱冲上去一步。
“你再扔一个试试!”
韩骁伸手挡住他。
站长见赵铁柱没冲过来,胆子又大了。
“想在这儿闹事?派出所离油站不到半里,我喊一声,你俩今天都走不了。”
韩骁弯腰捡起条子。
“油库真空了?”
“空了!”
“啥时候能有?”
“等通知吧,三五个月也说不准。”
“卧龙屯有生产任务,机器不能停几个月。”
站长哼了一声。
“你的机器停不停,跟我有啥关系?”
外头那辆小卡车已经装好油。
司机进屋,从怀里取出一叠钱,抽出几张压在登记本下。
站长拿起本子,钱也跟着进了抽屉。
“孙老板,路上慢点。”
司机点头。
“下回还按这个数。”
“好说。”
赵铁柱盯着抽屉。
“他拿钱就能加,我们拿公社条子反倒不成?”
站长拍着桌子喊道。
“那是给砖窑的生产油!你们一群农民懂啥?”
“砖窑是公家的?”
“出去!”
“把条子签了!”
“滚出去!”
赵铁柱抄起门后的铁铲,转身便要砸加油机。
韩骁扣住他手腕。
“放下。”
“骁哥,他摆明是在整咱们!”
“砸了机器,油能自己跑进桶里?”
“那也不能受这个气!”
“先回去。”
站长隔着窗户喊道。
“走的时候把拖拉机推远点,别堵油站大门!”
赵铁柱气得胸口起伏,铁铲却被韩骁拿走了。
两人回到拖拉机旁。
赵铁柱压着嗓子问道。
“真回屯?”
“先出镇。”
“油呢?”
“今晚再说。”
韩骁朝后院围墙看去。
雷达铺开后,地下出现大片液体反应。
油库根本不空。
里面装得很满。
更奇怪的是,二号储油罐旁还有一条细长通道,一直延伸到后院之外。
站长拦的哪是配额。
他在护着自己的财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