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猪王刚进卧龙屯,村口便围满了人。
孩子们跟着拖架跑,胆子大的还想摸猪獠牙,全被大人拎着后领扔到一边。
老支书拄着木棍赶来。
“都离远点!这猪还活着,绳子断了能把人挑上房!”
夏花从人群后钻出来。
“姐夫,这猪是你抓的?”
“大家一起抓的。”
“铁柱哥也抓了?”
宽肩汉子笑道。
“抓了,他抱着猪骑了半天。”
赵铁柱马上抬起脑袋。
“对,俺负责压住它。”
“他还钻了雪堆。”
“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?”
孩子们跟着起哄。
“铁柱骑猪喽!”
“铁柱钻雪喽!”
赵铁柱追出去两步,孩子们四散跑开,村口闹成一团。
杀猪匠老罗提着刀来到拖架旁,先看獠牙,又摸了摸猪背上的泥甲。
“七八年的老公猪,皮厚,膘也足。”
老支书问道。
“能出多少肉?”
“去掉头蹄下水,三百斤往上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三百多斤肉!
卧龙屯多少年没在冬天见过这份家底了?
老罗指挥人把猪抬到木架旁。
“烧水,拿盆,再来四个壮劳力!”
“杀猪时按牢了,这家伙醒过劲能掀翻架子!”
韩骁和赵铁柱分别压住两条木杠,几个青年拉紧绳子。
老罗手起刀落。
猪血接进木盆,热气直往上冒。
陆春草端着盐水守在一旁,用木勺不停搅动,防着猪血结块。
夏花捂着眼睛,手指却留着一条缝。
“姐,它还动呢。”
“别看,回家去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腿都抖了还不怕?”
“冻的。”
老罗听见,笑着说道。
“小丫头胆子还行,晚上给你灌根大血肠。”
夏花这才放下手。
“要粗的!”
“你还会挑?”
“细的不够吃。”
热水浇上猪身,几名汉子拿着刮刀褪毛。
猪皮露出来后,众人才瞧清这畜生有多壮,肩背上的老伤叠着新伤,侧腹还嵌着两颗生锈的铁砂。
老罗用刀尖将铁砂挑出来。
“以前挨过枪。”
赵铁柱接过去看了看。
“挨枪还能活?”
“老公猪皮厚,冬天还有肥膘,铁砂打偏了只能伤皮肉。”
宽肩汉子低声说道。
“亏得今天没乱开枪,惹急它,谁都别想下山。”
众人朝韩骁看去。
韩骁正在帮着抬猪,没接这话。
野猪剖开后,五花肉、后腿、排骨和下水分别装盆。
老罗割下护心肉,刚放到案板边,陆春草便拿碗扣住。
“这块我拿走。”
老罗笑道。
“给韩骁留的吧?”
陆春草耳根发红。
“他进山累了一天,补补身子。”
“该留!今天没他,咱连猪毛都见不着。”
村口架起平日熬糖用的大铁锅。
酸菜从缸里捞出,切成细丝铺在锅底,五花肉切成厚片,排骨和猪骨先过热水,再一盆接一盆倒进去。
灶下木柴烧得正旺。
肉汤翻起后,酸菜味混着油香飘向全屯。
赵铁柱蹲在锅边,拿着筷子等了半天。
老罗抬手敲了他一下。
“生肉也吃?”
“俺尝尝咸淡。”
“盐还没放呢。”
“那俺提醒你放盐。”
“滚去灌血肠!”
洗净的猪肠套在漏斗上,猪血调进葱末、盐和荞麦面,一勺勺灌进去。
夏花守在旁边,专盯最粗那根。
“罗大爷,这根给我留着。”
“你吃得完?”
“我和姐夫分。”
“你姐呢?”
“我姐吃护心肉。”
陆春草瞪了她一眼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看见你拿碗扣住了。”
周围妇女全笑了。
陆春草把夏花推出灶棚。
“去拿大海碗,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天黑时,大铁锅总算开了。
血肠切段下锅,粉条吸足肉汤,酸菜也炖软了。
老支书站上石台。
“进山的先盛,帮忙杀猪的排后边,各家按人口来,谁敢抢,明年分肉扣他一份!”
有人在下头喊道。
“支书,这猪是山里的,又不是队里养的,明年上哪扣?”
“扣你家工分!”
“那我不抢了!”
村民端着搪瓷盆、海碗和铝饭盒排成长队,肉菜盛满后,很多人也不回家,直接蹲在避风墙下开吃。
赵铁柱捧着海碗,连烫都顾不上。
“香!这老公猪肉有嚼头!”
姜老头夹起一块排骨。
“谁说老公猪肉柴?炖火候到了,鞋底子都能嚼。”
“姜师傅,您吃过鞋底子?”
“老子打个说法,你听不懂?”
“您牙口好,真吃也不稀奇。”
姜老头抬脚要踹,赵铁柱护住碗便跑。
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,大人也舍不得放下筷子。
这年月,谁家吃顿肉都要算着日子。
如今肉片能敞开盛,碗底还压着血肠和粉条,大伙哪能不高兴?
韩骁忙完分肉,刚端起碗,陆春草从屋门口朝他招手。
“你进来。”
“外头还没分完。”
“老支书看着呢,少你一个也乱不了。”
韩骁跟进里屋。
炕桌上放着一口小砂锅,锅盖周围冒着热气。
陆春草揭开盖子,里头是切成小块的护心肉,加了土豆和干蘑菇,汤汁已经收浓。
韩骁看了她一眼。
“啥时候炖的?”
“杀猪时就放灶坑里了。”
“外头肉够吃。”
“外头那是大伙的,这块是你的。”
陆春草把筷子塞给他。
“今天你站在野猪前头,回来还说没啥事,你当我真不怕?”
韩骁坐到炕沿。
“它伤不到我。”
“往后别这么干。”
“有把握我才留在那里。”
“野猪又不听你的,你有啥把握?”
陆春草说着说着,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夏花说你连枪都没拿,我听完腿都软了。”
韩骁把砂锅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先吃肉。”
“给你留的。”
“这么多,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明早热。”
韩骁夹起一块护心肉,放进她碗里。
“你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陆春草瞪他。
“哪有拿这个要挟人的?”
“那就一起吃。”
两人守着一口砂锅,你一块,我一块,谁也没再提雪地里的凶险。
夏花扒着门框探进脑袋。
“姐,你们吃啥呢?”
陆春草赶忙盖住砂锅。
“没啥。”
“我都闻见了!”
“外头有杀猪菜。”
“外头没蘑菇!”
夏花冲进屋,自己拿来小碗。
“姐夫抓猪有功,我给姐夫陪吃。”
陆春草气笑了。
“你那碗杀猪菜才吃完,又能吃了?”
“血肠占地方,肉不占。”
韩骁给她夹了一小块。
“就这一块。”
夏花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“姐,你偏心,护心肉比五花肉还香!”
“有你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屋外又传来赵铁柱的喊声。
“骁哥,锅底还有肉,给你留不留?”
夏花朝门外回了一句。
“不留!姐夫在屋里开小灶呢!”
陆春草伸手去捂她的嘴,已经晚了。
院里笑声四起。
韩骁端起砂锅,把剩下的肉分成三碗。
风雪压着房檐,灶火映红了窗纸。
这一顿肉,吃进肚里,也暖进了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