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驶进卧龙屯时，木工棚外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四只油桶立在车斗里，桶身沾着油迹，赵铁柱坐在中间，胸脯挺得老高。
“让开！油回来了！”
姜老头第一个从棚里出来。
“弄到多少？”
“四桶，全满！”
“快卸，卡在锯条上的料等不得。”
几名青年爬上车斗，用木杠穿过桶耳，两人一组往下抬。
陆春草拿着账本赶来，先数油桶，又去看拖拉机油表。
“供销社给的？”
赵铁柱跳下车。
“给的，还求着咱拿！”
“昨天不是说没指标吗？”
“骁哥跟站长聊了几句，那大背头比亲戚还热乎，四只桶装满，油箱也添满，还批了最高配额。”
陆春草转头看向韩骁。
“你跟他聊啥了？”
“聊生产。”
赵铁柱憋着笑。
“对，聊得可好了，那站长一边冒汗一边盖章。”
韩骁瞥了他一眼。
“卸油。”
“哎，干活！”
柴油先灌进发电机油箱，电工检查过油路和皮带，又摇了几下减压杆。
姜老头守在带锯机旁。
“先空转，别急着推料！”
韩骁扶住启动轮。
“一起。”
两名青年抓住摇把，用力转动。
发电机咳了几声，排气筒吐出黑烟，机身开始抖动。
嗡鸣声重新传遍木工棚。
墙上几只大灯泡亮了。
停在半截的带锯轮慢慢转起，锯条发出均匀颤音。
姜老头贴近机器听了听。
“转速够，开闸！”
电工合上带锯机开关。
锯轮越转越快。
卡住的红松料被重新固定，赵铁柱和两个木工推着滑轨往前送。
锯条进入木料，细碎木屑从下方落出。
一块平整红松板被完整推了出来。
姜老头用尺量过厚度。
“一分不少，料没废！”
棚里响起叫好声。
赵铁柱拍掉帽子上的木屑。
“那大背头还想让机器趴几个月，他先趴下还差不多！”
韩骁走到发电机旁，检查输油管。
“省着用，往后每班都记耗油数。”
陆春草马上在账本上添了一栏。
“抽水机开不开？”
“开。”
“渠里快见底了，大榆树屯一早来了三回。”
韩骁看向上游。
“铁柱，留两个人看带锯，其余人跟我走。”
抽水机的油箱也加进柴油。
上游卧龙河边，进水管还压在河道深处，出水口接着清理过的旧渠。
电工摇动机器。
抽水机开始工作，水管先吐出几口浑水，清亮河水很快冲进渠中。
干下去的渠底重新漫起水面。
水头沿着沟渠向下游推进，越过卧龙屯地界，奔向大榆树屯的冬灌田。
修路的十几个大榆树屯社员全停了手。
宽肩汉子跑到渠边，用铁锹柄探了探水深。
“真来水了！”
有人跑向村口喊道。
“抽水机开了！叫屯里放水口！”
昨天带头抱怨的两名青年站在路边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他们原以为油站不给油，卧龙屯的三台机器便要全趴下。
连公社生产队打柴油都难，韩骁一个屯干部还能把油从仓库里搬出来？
偏偏一夜过去，四只满桶进了村。
木工棚开机。
水渠通水。
拖拉机油箱也满了。
宽肩汉子走到韩骁面前。
“昨天俺话说重了。”
“水停了，你们着急，很正常。”
“俺们还以为……油拉不回来。”
赵铁柱在旁边接话。
“所以你们就想撂挑子？”
一个瘦高青年挠了挠耳朵。
“俺也没说不干，就是问问。”
“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俺那人嘴急。”
宽肩汉子瞪了他一眼。
“少找借口，答应修路换水，就得把活干完。”
韩骁用脚量了量路基宽度。
“照现在这个进度，封冻前修不到石桥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
“多出人。”
瘦高青年有些犹豫。
“屯里还得收拾苞米秆，哪能全来修路？”
“路修好，卧龙屯的拖拉机能过去帮你们拉柴。”
“真给拉？”
“出油钱就行。”
几人互相看了看。
拖拉机干一天，顶二十个劳力。
大榆树屯分到的冬灌水保住了，来年开春还能借拖拉机干活，这份便宜摆在眼前。
宽肩汉子当场拍板。
“下午再来十五个人！”
“俺去跟村长说，谁家有空谁家来，工分照记。”
赵铁柱问道。
“你们屯工分还让俺们支书记？”
“俺们自己带记工员。”
“别来了光站着。”
瘦高青年拿起铁锹。
“今天谁偷懒，谁是孙子！”
他跳进路沟，铲起冻土便往路基上甩。
其余人也不再闲聊，抡镐的抡镐，推车的推车，干劲比前几天还足。
韩骁站上拖拉机车斗。
“都听一下！”
几十名社员抬起头。
“大榆树屯帮卧龙屯修路，卧龙屯不会让你们吃亏。”
“路修到石桥，年底木工棚清出来的红松废料，给大榆树屯分两车，拉回去烧炕！”
话音落下，大榆树屯的人全来了精神。
这年月，东北过冬离不开柴。
红松边角料耐烧，火也旺，比上山捡湿柴省事多了。
宽肩汉子扯着嗓子问道。
“两车都给俺们屯？”
“对。”
“按户分？”
“你们自己商量。”
瘦高青年举起铁锹。
“还商量啥？干啊！”
“早点修完，早点拉柴！”
工地上的号子声传开。
一车冻土填下去，另一车石块跟上，连原先爱磨洋工的人也开始抢活。
赵铁柱爬上车斗。
“骁哥，你这一招真管用。”
“人家出力，给点实惠应该的。”
“红松废料咱留着也能烧。”
“卧龙屯不缺两车柴。”
赵铁柱朝干活的人群看去。
“往后他们还敢闹不？”
“有水用，有柴拿，路修好还能借拖拉机，闹啥？”
上游水管持续出水。
木工棚内的锯声也没停。
大灯泡亮着，发电机转着，修路的人喊着号子往前赶。
昨天还堵门问水的大榆树屯社员，如今谁也不提罢工。
他们已经服气了。
跟卧龙屯干活，真能拿到好处。
跟韩骁对着来，啥也捞不着。
宽肩汉子推着独轮车从旁边经过。
“韩骁，开春要还修路，你提前招呼一声。”
“你们还来？”
“来！给水给柴，还能借机器，这活上哪找去？”
赵铁柱听得直乐。
先前这帮人挖个渠口都想占便宜。
如今不用卧龙屯催，他们已经开始抢着来干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