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长盯着韩骁，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。
“啥暗管？我听不懂。”
韩骁弯腰捡起一根枯枝，在雪泥上画了个方框。
“油站后院，东墙第三根木桩往里两尺，冻土下三尺，有根铁管。”
枯枝向前划出一道线。
“管子一头接二号罐底部，另一头穿出围墙，通到旧仓库的手压泵。”
站长抬脚擦掉地上的线。
“你少编！”
“要不挖开？”
韩骁转头看向围观的人。
“外头这么多热心群众，借几把镐头不难。”
站长一把抓住他的袖口。
“你到底想咋样？”
“先松手。”
站长放开手，朝院门看了看。
孙老板正领人守着卡车，几个工人还在高声骂账。
韩骁压低嗓门。
“昨晚三十二桶，谁收的钱，谁开的暗管，谁记的私账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……昨晚在油站？”
“我在哪儿不打紧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韩骁抬手指向旧仓库。
“私账在值班室东边柜子底下，外头套着一本去年考勤册。”
站长两条腿发软，后腰贴上窗台才没坐下去。
那本账藏得很深。
油站职工都不清楚。
韩骁能说出位置，昨晚的买卖便被他看了个全套。
“韩骁，咱俩没仇。”
“没仇？”
韩骁把皱掉的配额条子拿出来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昨天谁把这张纸扔到炉子边？”
“那是误会。”
“谁说卧龙屯三五个月也打不到油？”
“我当时……油站真有难处。”
“谁拿王麻子的事卡我？”
站长舔了舔干裂的嘴皮。
“王麻子是王麻子，我是我。”
“昨天你可不是这么办的。”
韩骁把配额条子拍在他胸前。
“把章盖了，四只桶灌满。”
“这好办。”
“卧龙屯以后按最高生产配额领油，每月按时提，谁也不能扣。”
站长眼珠转了转。
“最高配额得供销社主任签字，我一个站长做不了主。”
“你能做主。”
“真得主任签。”
“你昨晚卖三十二桶，找主任签了吗？”
站长被堵得没词。
院外又传来孙老板的吼声。
“姓邱的，你躲里头生孩子呢？”
“再不出来，我开车堵死油站！”
韩骁用枯枝点了点地面。
“你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，给卧龙屯批油，往后照规矩办，暗管的事我不提。”
“第二条，现在找人挖墙角，再把孙老板、装车工和那本私账一块交给派出所。”
站长低声问道。
“那些油是不是你弄走的？”
韩骁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卖公家油，丢了货，反倒问我？”
“可三十二桶全空了，这事太邪门。”
“那是你和孙老板的账。”
“你先说……”
“我没工夫陪你查油。”
韩骁转身要走。
站长伸手挡在前面。
“别！有话好商量。”
“条子签不签？”
“签。”
“最高配额呢？”
“我去找主任补手续。”
“今天给我。”
“主任还没上班。”
韩骁朝街对面的供销社办公房抬了抬下巴。
二楼一扇窗户已经开了，供销社主任披着外衣站在窗后，正往油站这边看。
“人不是在那儿吗？”
站长暗骂一句，只能把配额条子收进怀里。
“你先帮我把老孙劝走。”
“他的油钱跟我无关。”
“他再闹下去，谁都打不了油。”
“那就让他闹。”
韩骁靠回拖拉机旁。
“等公安来了，我还能帮忙带路挖暗管。”
站长牙关咬得咯咯响，偏偏不敢再拖。
“行，我先给你办！”
他跑进值班室，拿出印章和登记本，在卧龙屯的条子上补齐数字。
赵铁柱凑过来瞧。
“八百斤？”
韩骁开口。
“上月剩余配额。”
站长抓着笔问道。
“你们已经提过一部分，只剩三百多斤。”
“昨天停机造成的损失怎么算？”
“油站不管损失。”
韩骁朝后院看去。
站长赶快改口。
“补！这回四只桶全灌满，多出的算冬季生产保障油。”
“还有下个月。”
站长从抽屉拿出一张新表，在生产单位一栏填上卧龙屯，又写了最高数额。
赵铁柱趴在桌边，越看越乐。
“昨天还没指标，今天咋这么多？”
站长埋头盖章。
“上头刚调来的。”
“啥时候调的？”
“夜里。”
“哪辆车运的？俺咋没见？”
站长把笔拍下。
“你还打不打油？”
“打啊，问问都不成？”
供销社主任从办公房赶来。
他一进院便喝问。
“闹什么？这里是供销社油站，不是牲口市场！”
孙老板拿出那张收条。
“主任，邱站长卖我三十二桶柴油，收了钱却给空桶，您给评评理！”
主任接过纸，只看一眼便把站长叫进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私人借油的临时凭证。”
“谁准你借的？”
“砖窑有急用。”
“哪个砖窑？”
“孙老板那个。”
主任把纸摔回桌上。
“私营砖窑哪来的公家配额？”
站长支吾半天，忽然指向孙老板。
“他伪造收条，想讹油站！”
孙老板听见便冲进来。
“姓邱的，你敢翻脸？”
“昨晚你收钱时咋说的？”
“你说二号罐油足，四十桶都能装！”
站长急忙打断。
“你闭嘴！”
“怕人听？”
孙老板卷起袖子。
“昨晚三十二桶，今天给我补齐，一桶不能少！”
主任听见二号罐三个字，眉头压低。
“二号罐昨晚出过油？”
站长张口结舌。
韩骁站在门外开口。
“主任，我们卧龙屯只办正规配额，私下买卖的事不掺和。”
“我们的条子盖好章了，能不能先加油？”
主任正愁围观群众太多，马上摆手。
“正规生产不能耽误，先给卧龙屯办！”
站长拿起钥匙，亲自打开加油机。
赵铁柱推来第一只空桶。
摇柄转动，油管开始出油。
哗啦啦的柴油灌入桶中。
第一桶满。
第二桶满。
四只铁桶全装到九成，站长又给拖拉机油箱加满。
赵铁柱拿木棍量过油位，故意问道。
“邱站长，不会开到半路又空了吧？”
围观人群笑成一片。
站长面皮发紫。
“正规加油机出的油，少不了！”
“那就好，俺胆子小，经不起三十二桶一块丢。”
孙老板听见，气得又去拽站长。
“你给卧龙屯加得出油，给我就加不出？”
主任把两人隔开。
“你的事进办公室谈，别在外头闹！”
韩骁将最高配额单折好，装进棉袄内兜。
站长追到拖拉机旁，低声央求。
“暗管……”
“只要卧龙屯的油不少，那根管子就埋在土里。”
“王麻子那边咋办？”
“你想帮他，随你。”
韩骁看向值班室里的孙老板。
“下回再卡卧龙屯，我不找你谈。”
站长赶忙点头。
“不敢了，往后你们的条子优先办。”
赵铁柱坐上车斗，拍着四只油桶喊道。
“骁哥，都满了！”
韩骁发动拖拉机。
车轮碾过油站门前的雪泥，围观人群让出道路。
来时四只桶是空的。
昨夜回屯，四只桶已经装满黑油。
今早又来一趟，正规配额照样装满。
韩骁说过，该卧龙屯的那份，一斤也不能少。
现在一斤不少。
还多了一张最高配额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