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刚蒙蒙亮,镇西头便闹翻了天。
一辆卡车横在供销社油站门前,车斗里摆着三十二只空铁桶,孙老板领着五个工人,把值班室堵了个严实。
“姓邱的,给老子滚出来!”
孙老板抄起铁桶盖,照着木门砸了几下。
门板乱晃,里头传来桌椅挪动声。
站长披着棉袄出来,头发还没梳,看到门外那群人,先是一愣。
“老孙,大清早发啥疯?”
“我发疯?”
孙老板拽住他衣领,直接把人拖下台阶。
“昨晚三十二桶柴油,钱你收了,油呢?”
“油不是让你拉走了吗?”
“拉走个屁!”
孙老板指向卡车。
“你自己上去瞧,三十二只桶,全空!”
站长挣开他的手,大步来到车旁,拧开最外面一只桶盖。
桶底干干净净。
他不信邪,又开了两只。
还是空的。
“这……不对啊。”
孙老板抬脚踹在车轮上。
“哪儿不对?灌油时你的人动的手,封盖也是你的人封的,钱进了你的兜,卡车刚出镇子,桶里就没油了!”
“你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!”
站长急了。
“昨晚装车时,你全程盯着,三十二桶哪只没灌满?”
司机从人群后挤过来。
“灌没灌满,我们隔着桶皮看不见,车开到六里外,我才发现后轮轻了。”
站长转头骂道。
“你开车丢了油,跑回来找我?”
“车没停过,土路上也没油印,桶底没漏,封条没坏!”
“那几千斤油能长腿跑了?”
孙老板抓起一个空桶,推到站长脚边。
“少扯没用的!退钱,要么补油!”
“油已经给你了,凭啥补?”
“你不补,今天谁也别想开门!”
几个砖窑工人围上来,有人抄起木棍,有人堵住仓库入口,油站职工也陆续赶到,两边推搡起来。
站长在镇上横惯了,哪受过这个气。
他指着孙老板鼻子开骂。
“你拉着空桶来讹我,还敢堵供销社大门?信不信我让派出所抓你!”
孙老板抬手推了他一把。
“抓啊!把公安叫来,咱们当面说说,昨晚那三十二桶油从哪座罐里抽的,卖油的钱进了谁兜!”
站长两颊抽动。
“你胡说啥?”
“怕了?”
孙老板扯开嗓门。
“各位都听听!这孙子收了我一千多块,卖给我三十二桶柴油,结果装了三十二只空桶!”
油站外本就临着镇街,吵声传开后,卖早点的、赶集的、去供销社买东西的,全围了过来。
“啥油值一千多?”
“柴油呗。”
“私人砖窑也能一次拉三十二桶?”
“咱公社拖拉机打十斤油都得批条子,他咋弄到的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多。
站长急得额头冒汗。
这事能私下谈。
绝不能当街嚷。
“老孙,你先让人散开,咱进屋说。”
“进屋干啥?让你关门赖账?”
“我啥时候赖过?”
“那就补油!”
“油站有规定,不能乱发!”
孙老板听完便笑了。
“你跟我讲规定?”
他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张纸,抖了两下。
“昨晚你亲笔写的数,三十二桶,每桶多少钱,装车费多少钱,全在这儿!”
站长伸手便抢。
孙老板把纸往怀里一塞。
“咋的,想毁账?”
“那是普通收条!”
“行,等派出所来了,你拿这话哄公安去!”
站长再也顾不得体面,抱住孙老板腰便抢那张纸。
两人滚到雪泥里,帽子飞出去老远。
油站职工上去拉偏架,砖窑工人也不让,十几个人挤成一团,骂声从院门传到街尾。
“别碰我们老板!”
“姓邱的先动手!”
“把钱退了!”
“谁敢砸油站,我送他进去!”
一只搪瓷茶缸从窗台掉下,热茶泼了站长半身。
站长从人堆里爬出来,棉袄扣子掉了两颗,鼻孔下还挂着血。
“去叫公安!”
值班员刚要跑,孙老板一把拽住他。
“叫!赶快叫!”
“昨晚装油的人一个都别跑,谁跑谁是孙子!”
这句话把站长堵住了。
昨晚参与装油的全是他的亲信。
真让公安来查,空桶还没说清,倒卖公家柴油的事先露了底。
可当着这么多围观群众,他也没法服软。
骑虎难下。
街口传来拖拉机声。
众人让开一条路,一辆拖拉机拉着四只空桶开来,车头停在油站门前。
赵铁柱跳下车,一眼便看到雪泥里的站长。
“哟,邱站长,您这是练摔跤呢?”
站长看到韩骁从驾驶位下来,眼皮跳了几下。
“你们来干啥?”
赵铁柱拍了拍车斗。
“来打油啊,昨天您说油库空了,让俺们过几个月再来。”
他朝卡车上的空桶瞅了瞅。
“今天挺热闹,咋还拉来三十多个桶?油库又有油了?”
围观群众听出门道,有人当场问道。
“邱站长,昨天真说油库空了?”
赵铁柱扯开嗓门。
“可不咋的!俺们拿着公社盖章的配额条子,一斤没打着,人家私营砖窑倒能拉三十二桶!”
孙老板扭头看向站长。
“你还卖给别人了?”
“少听他乱说!”
站长伸手去拦赵铁柱。
“这里没你们的事,赶快走!”
韩骁没理他,从兜里抓出一把炒瓜子,靠在拖拉机车头旁磕了起来。
赵铁柱也抓了一把。
“骁哥,咱来早了?”
“不早,正赶上。”
“那咱等会儿?”
“等站长忙完。”
孙老板瞧见韩骁这么自在,几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就是卧龙屯的韩骁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昨天来打过油?”
“拿着正规条子来的,一斤没给。”
孙老板回头指着站长。
“听见没?公家的配额不给,倒腾给我的油还敢装空桶,这孙子两头坑人!”
站长恼羞成怒,抓起地上的帽子砸过去。
“姓孙的,你再乱喊一句试试!”
“老子喊了,咋的?”
两人又要动手。
韩骁吐掉瓜子皮,抬脚踩住滚到旁边的铁桶。
“打归打,别把桶砸坏。”
“我们卧龙屯还等着装油呢。”
赵铁柱险些笑出声。
“邱站长,今天有指标没啊?”
围观人群跟着哄笑。
站长站在院门前,棉袄沾满泥,头发乱糟糟的。
昨天他把卧龙屯赶出油站,还扬言拖上三五个月。
今早韩骁带着空桶回来了。
还坐在旁边磕瓜子。
站长恨得牙根发痒,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孙老板仍在追问。
“补油还是退钱,给句话!”
“油都让你拉走了!”
“那就找公安!”
值班员站在门边,去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韩骁把剩下的瓜子放回兜里,拍掉手上碎屑。
“别堵门了。”
“再闹下去,派出所真该来人了。”
站长听见这句,以为韩骁要帮自己,赶忙应声。
“对!你们卧龙屯不是急着用油吗?先把人赶走!”
韩骁走到他身边。
“邱站长,借一步说话。”
站长盯着他看了两眼,还是跟到值班室窗下。
“你想干啥?”
韩骁朝后院墙角偏了偏头。
“聊聊二号储油罐。”
站长的手停在半空。
韩骁又朝他靠近半步。
“还有墙根下那条暗管。”
站长喉咙里挤出半个音,再没接上话。
院外还在吵。
孙老板还在催。
可站长耳边只剩下了那两个词。
二号罐。
暗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