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后,卧龙屯各家都熄了灯。
木工棚外堆满红松原木,帆布盖住带锯机,守夜老汉揣着手,缩在门房里打盹。
屯外土路上,两道人影贴着林边摸了过来。
走在前头的男人背着帆布包,脚上套着破棉鞋,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听动静。
后边那人压着嗓子问道。
“老六,真往木头里钉?”
“钱都拿了,你现在怕个啥?”
“王麻子说弄坏机器,可这玩意要是断了锯条,旁边的人还能活?”
老六扭头瞪他。
“二十块钱够你家过几个月,你想退?行,把钱吐出来!”
那人摸了摸棉袄内兜,没再出声。
他们绕开门房,从原木堆后边翻进晒场。
一根根红松码在雪上,其中几根已经剥去部分树皮,木料两头还写着明天开锯的顺序。
老六蹲下来,借着雪光看过编号。
“先锯三号。”
“你咋晓得?”
“下午有人在外头听见了,三号料最好,明天头一根便是它。”
帆布包打开。
里边装着锤子、松脂、湿泥,还有二十几根长铁钉。
每根铁钉都有半筷子长。
同伴拿起一根,手掌哆嗦了一下。
“这钉进去,锯条真能断?”
“少废话,过来扶木头!”
老六选中树皮裂缝,将钉尖压进去,抡起锤子往下砸。
咚!
动静传出老远。
两人全趴下了。
门房里传出一声咳嗽,守夜老汉翻了个身,隔着门骂道。
“哪家猫又翻东西?”
晒场里两人等了一阵。
屋里再无动静,老六这才爬起来。
“锤子包上布,轻点砸。”
同伴从包里取出旧棉布,一层层裹住锤头。
再落下时,声音闷了许多。
铁钉一点点钻进红松,只留钉帽贴着树皮。
老六换了根细铁棍,顶着钉帽继续敲,直到整根钉子全进木头。
“再往里送两寸。”
“已经找不着了。”
“找不着才对,明天谁能查出来?”
他们换了位置,又打进去一根。
红松树皮厚,裂缝也多,钉子全藏在原木内部,从外边摸不出半点异常。
一根。
五根。
十根。
老六越干越快。
同伴却总往木工棚那边看。
“够了吧?这都十多根了。”
“王哥买了二十四根,一根也不能剩。”
“全钉一根木头里?”
“分三根,省的头一根没弄坏机器,他们还能接着干。”
“你真想要人命?”
老六手上停了一下。
他也在木材厂干过临时工,见过锯条断裂,那东西飞出去,砖墙都能留下一道口子。
可王麻子给的钱已经进兜了。
回去说没办成,剩下十块钱也拿不到。
老六咬了咬牙。
“锯工命大,最多毁机器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剩下的铁钉全进了三根红松。
两人用松脂填平裂口,再抹一层湿泥,又抓来树皮碎屑压在上头。
老六检查两遍,这才把工具装回包里。
“走。”
“脚印咋办?”
“夜里还会下雪,天亮前早盖住了。”
两人翻出晒场,沿原路钻进林子。
他们没发觉,韩家屋内,韩骁早已睁开眼。
零度空间扩大后,雷达覆盖范围跟着增加,原木场本就在扫查边缘。
平日里,晒场内的木头、工具和人畜都会形成不同标记。
就在刚才,两个陌生热源闯进原木场,在三根红松旁停留了很久。
韩骁披上棉袄,坐在炕沿,精神全压向晒场。
两个陌生热源已经走远。
那三根原木内部,却多了二十四处金属反应。
分布凌乱,深浅不一。
韩骁抬头看向窗外。
雪还在下。
干这事的人算准了明天的生产安排,也明白带锯机最怕什么。
这可不单是砸饭碗。
锯条高速运转,一旦撞上长钉,崩断后飞向锯工,谁都躲不开。
韩骁穿鞋下炕。
陆春草被动静弄醒了。
“这么晚,你去哪?”
“出去看看原木。”
“原木咋了?”
“有人进过晒场。”
陆春草坐了起来。
“丢东西了?”
“木头还在。”
韩骁扣好棉袄,拿起手电筒。
“先睡,我去转一圈。”
院门推开,风卷着雪粒灌进来。
韩骁来到原木场,守夜老汉听见脚步,提着马灯迎出来。
“小韩,这时候过来干啥?”
“叔,刚才听见动静没?”
“有一声响,我当野猫翻木头呢。”
“有人进来过。”
老汉一下清醒了。
“偷木料?”
“几十丈长的红松,他俩背不走。”
韩骁来到三号原木旁,手电光贴着树皮移动。
处理过的裂口很难分辨,松脂、湿泥和碎树皮混在一处,外行检查十遍也找不到。
守夜老汉急的直拍大腿。
“都怪我打盹!我这就喊人搜山!”
“不用,人已经走远了。”
“那他们来干啥?”
韩骁抬手按住原木。
金属反应还在。
他收回手,关了手电。
“今晚别声张,明早照常开工。”
老汉追问道。
“真没丢东西?”
“没丢,不过往后原木场得两个人守夜。”
“成,我回头叫老周过来陪我。”
韩骁回家后并未再睡。
王麻子。
除了镇上那个靠压价吃饭的二道贩子,别人犯不上冒这份险。
天边刚有亮色,木工棚便热闹起来。
姜老头抱着酒葫芦进门,先凑到炉边烤手。
赵铁柱推着小车,从库房拉来润滑脂和工具。
“姜师傅,今天还锯那根三号红松?”
“头一根锯完,机器正顺手,当然上好料。”
姜老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昨天教你的规矩还记着没?”
“开机前查锯条,空转,听轴承,再检查送料架。”
“原木呢?”
“看裂纹,查石子,清泥。”
“还算没把脑子落家里。”
赵铁柱带人将三号原木运上滚架,用铁刷子清理树皮。
表面很干净。
没人发现藏在内部的长钉。
电工合上发电机开关。
柴油机开始运转,木棚顶棚跟着轻颤。
姜老头往锯条上刷油。
“先空转半分钟!”
带锯轮开始提速。
赵铁柱站到送料架后方,双手扶住红松。
韩骁从棚外进来,正好看见他准备推木头。
“停!”
这一嗓子压过机器动静。
电工赶忙断闸。
锯轮还在空转,姜老头皱眉看过来。
“又咋了?”
“这根木头先别锯。”
姜老头把油刷放下。
“昨晚还好好的,睡一觉便不能锯了?”
赵铁柱也不明白。
“骁哥,我都检查过,树皮里没石头。”
“木头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里面?”
赵铁柱拍了拍红松。
“虫眼,树节,还是空心?”
韩骁走到原木前,将手压在树皮上。
雷达画面中,二十四处金属反应排在木料内部。
有几根正卡在第一刀的锯线上。
只差一推。
这台刚救活的带锯机就得报废,守在前边的姜老头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木棚。
韩骁转头看向众人。
“都往后退。”
“锯条附近不许站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