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老头到了卧龙屯,连饭都没吃,提着工具箱便钻进木工棚。
他绕带锯机走了三圈,先摸主轴,再查锯轮,最后蹲下看机座。
赵铁柱跟在后头问个不停。
“姜师傅,这台机器咋样?”
“闭嘴。”
“主轴能用吗?”
“闭嘴。”
“今天能开不?”
姜老头抬起扳手。
“你再问,我先拿你试锯!”
赵铁柱退到韩骁身边。
“这老头脾气比传闻还冲。”
姜老头耳朵很灵。
“我还没聋!”
赵铁柱扭头便走。
“我去搬木头!”
姜老头拆开侧盖,拿卡尺量过锯轮,又让韩骁转动主轴。
“上轮往左偏了两分,锯条一吃硬木就跑。”
公社电工问道。
“垫片能调吗?”
“能,先松轴座。”
几个螺丝锈住了。
赵铁柱拿铁管套在扳手上,费了半天劲,螺母依旧没动。
姜老头把他推开。
“光会使蛮力,螺纹方向都没看!”
他用小锤敲了几下,又往螺母边缘滴油,换了个方向发力。
螺母松了。
赵铁柱蹲在旁边,满脸佩服。
“姜师傅,这有啥门道?”
“机器跟人一样,你跟它对着干,它就收拾你。”
“那咋让它听话?”
“多看,多摸,少吹牛。”
旁边社员全笑了。
赵铁柱也不生气。
“您肯教,我就少吹点。”
“少点也不行。”
姜老头嘴里骂着,手上没停。
锯轮校正,轴座加油,皮带重新找正,送料架也往左挪了一寸。
他又装上锯条,用木棒敲了敲。
当!
姜老头侧耳听完,又拧了半圈张紧轮。
“开机空转。”
电工合闸。
电机启动,锯轮越转越快。
姜老头站在侧边,耳朵追着机器响动,过了一会儿抬手。
“关!”
电工断电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下轮轴承缺油,声音发干。”
轴承盖拆开,里头果真缺润滑脂。
赵铁柱服了。
“您连这都能听出来?”
“干四十年,听不出这个,我早让锯条送走了。”
机器前后调了半天。
下午,姜老头才点头。
“上木头。”
韩骁让人抬来一根短红松。
姜老头看都没看。
“换掉。”
“这根有问题?”
“我要看机器能不能吃硬料,拿软料糊弄谁?”
韩骁吩咐道。
“去原木场,拉那根三人合抱的百年红松。”
几名社员互相看了看。
老支书有些舍不得。
“这么好的料,万一锯坏了呢?”
姜老头听完便要收工具。
“怕坏就别开厂,留着原木当祖宗供!”
韩骁直接点头。
“拉来。”
拖拉机把红松送到木棚外,十几个劳力用滚木和撬棍把它移上送料架。
松皮剥开一块,里头木质紧密,香味直往外冒。
陆春草抱着账本赶来。
“真拿这根试?”
“机器早晚要锯大料。”
“账上记着呢,这根按原木卖,至少值二百多。”
姜老头接了一句。
“锯好了,能值一千往上。”
陆春草马上让开。
“那您慢慢锯。”
赵铁柱憋着笑。
“嫂子变的真快。”
“闭上嘴,听姜师傅指挥!”
姜老头拿粉线在原木上弹出基准,又定好板材厚度。
“韩骁管方向,铁柱推尾料,其他人不准站锯条正前方,也不准站后头。”
赵铁柱问道。
“我手放哪?”
“木头两侧,离锯条一尺,送料靠滚架,手别乱伸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重复一遍。”
赵铁柱老老实实把规矩说了一回。
姜老头这才朝电工摆手。
“开机!”
电机带动锯轮,锯条飞转。
粗壮的红松被慢慢送上工作台。
锯齿切进木料,细密木屑顺着下方喷出,棚内很快全是松脂香。
“稳住!”
姜老头一手扶调节杆,一手盯住锯线。
“铁柱,右边加半步!”
“韩骁别快,保持这个速度!”
原木一点点通过锯条。
第一刀落下,一整块厚板从送料架边缘滑出。
断面平整,木纹从头贯到尾,没有崩边,也没有跑线。
姜老头拿直尺贴上去检查。
众人全屏住气。
他从板头查到板尾,终于点头。
“误差不到半分,能出货。”
木棚里欢呼声响成一片。
赵铁柱摸着厚板,笑的合不上嘴。
“这就值钱了?”
陆春草拿尺量过长宽,低头在账本上记数。
“按市木材厂的规格,光这一块板,就能换不少粮。”
“那整根呢?”
“至少能出二十多块好板,边料还能做桌腿、木箱和农具。”
村长算了几遍也没算明白。
“到底比卖原木多多少?”
陆春草拿红笔,在账本上画了个圆。
“五倍上下。”
“五倍?”
木棚里又乱了。
有人拍腿,有人围着木板来回摸,还有人当场嚷着要回家学木匠。
老支书伸手按住第一块红松板,嗓子都有些发颤。
“以前收购站来人,拿尺子随便量两下,说有虫眼就压价,咱还得求着人家收。”
韩骁看着继续出锯的木板。
“往后他们想收,也得按咱们的价谈。”
姜老头哼了一声。
“先别吹,锯条还没过半根木头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干活更有劲了。
红松一层层被剖开。
到了傍晚,二十四块规格板整齐码在木棚里,边缘平直,纹理清楚。
陆春草在账本上又画了一个红圈。
“去掉柴油、人工、锯条损耗,还是能翻四倍多。”
赵铁柱靠着木板不肯走。
“骁哥,咱发了!”
“这才第一根。”
“第一根都这样,原木场还有那么多呢!”
韩骁看向棚外堆着的红松。
原木变板材,卧龙屯的木头生意总算迈过了最难的一步。
当天晚上,消息便传到了镇原木收购站。
王麻子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摆着半盘花生,烟灰缸里塞满烟头。
手下低声说道。
“卧龙屯今天真出板了,第一根就开出二十多块好料。”
王麻子手里的花生停住。
“谁开的机器?”
“姜有才。”
“那个老酒鬼?”
“韩骁把他请去了。”
王麻子骂了一句,抬脚踢开桌边的木箱。
周边几个屯的原木,一直由他低价收进来,再转手卖到县木材厂。
卧龙屯自己出板,其他屯早晚也会跟着学。
到那时,他还赚谁的钱?
“带锯机新不新?”
“旧机器,市里退下来的。”
王麻子眼皮抬了起来。
“旧机器最怕啥?”
手下摇头。
王麻子从抽屉里取出二十块钱,压在桌上。
“去找两个人,再买一把长钉。”
“钉子干啥?”
“卧龙屯原木场没人守夜。”
手下看着那叠钱,没敢拿。
“王哥,那可是带锯,真碰上铁钉,会出人命的。”
王麻子把钱往前一推。
“我让你杀人了?锯条一断,机器一坏,他们还能开厂?”
“可要是伤着人……”
“拿钱,办事,少问!”
两名手下对视一眼,最终把钱装进口袋。
当夜,二十几根十多厘米长的铁钉装进了帆布包。
卧龙屯木工棚已经熄灯。
原木场外,大雪映着两道弯腰前行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