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没有回屯。
他推车去了镇供销社,径直走到散酒柜台。
售货员正在打毛衣,听见脚步才抬头。
“买啥?”
“最便宜的高粱散酒,来两斤。”
“有酒票吗?”
韩骁把票放到柜台。
售货员从木架上取下酒坛,拔开塞子,拿竹提子往玻璃瓶里灌。
酒液有些浑,瓶底还能看见细渣。
她把塞子按好。
“一块六。”
韩骁交了钱,拎着酒离开供销社。
镇西边有条废巷,墙后是停用的牲口棚,冬天很少有人过去。
他推车进去,确认两头没人,取出玻璃瓶。
姜老头爱喝。
普通散酒还拿不住他。
韩骁把手按在瓶身上,零度空间张开一处细小入口,将酒液包在其中。
水分先被抽离。
瓶中的酒位一点点下降,悬浮的杂质、碎粮渣和浑浊物也被分开,全部收入空间另一侧。
这活比收木头麻烦多了。
入口开大,酒液也会被带走。
入口太小,耗费的精神又多。
韩骁靠着土墙,额头冒出细汗,一遍遍控制范围。
两斤散酒,最后只剩半斤。
瓶中酒液变得透亮,酒香从木塞边缘钻出来,很快盖过巷里的牲口味。
韩骁拔开塞子闻了闻。
烈。
比供销社柜台里的酒烈了数倍。
这玩意不能多喝,半茶盅便够姜老头老实半天。
他把瓶口封好,骑车回到姜家。
黑木门依旧关着。
韩骁抬脚踹开院门。
屋里的姜老头抓起木刨冲了出来。
“你还敢来?真当老子不敢削你!”
韩骁举起酒瓶。
“先闻闻。”
“少拿破酒糊弄……”
姜老头骂到一半,鼻子抽了两下。
木刨从手里落到雪上。
他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啥酒?”
“高粱酒。”
“放屁!镇供销社没有这号东西!”
“喝不喝?”
“拿来!”
姜老头伸手便抢。
韩骁把瓶子举高。
“先说好,一口。”
“你进我家,拿我的院子站脚,还敢管我喝几口?”
“两口也成,喝倒了我不背你。”
姜老头一把夺过瓶子,拔开木塞。
酒香散开。
他闭上眼闻了好几回,喉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气。
“这才叫酒啊。”
韩骁递过去一只搪瓷茶盅。
“别对瓶喝。”
“老子喝酒那年,你还没出生呢!”
姜老头嘴上骂着,手却老实,只倒了浅浅一层。
他端到鼻下闻过,抿了一口。
烈酒入口,姜老头腰板一下挺直。
两眼闭上,鼻翼连着抽动,眼泪都被辣了出来。
韩骁站在旁边问道。
“咋样?”
姜老头没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吐出热气。
“再来一口。”
“一口就够。”
“半口!”
“先说酒咋样。”
姜老头抱紧瓶子。
“粮食香正,没酸味,没糟渣,进肚子还热,这酒放县招待所都拿的出手。”
“想天天喝吗?”
姜老头睁开眼。
“你有多少?”
“你想喝多少?”
“少吹牛,这一瓶从哪弄的?”
“独门法子。”
“还能弄?”
“管够。”
姜老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,又看了看韩骁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说吧,要我干啥?”
“卧龙屯,带锯机。”
“我就晓得你没安好心!”
“去不去?”
“不去!”
韩骁伸手拿酒瓶。
姜老头转身护住。
“送进我家的东西,还想往回拿?”
“我啥时候说送你了?”
“瓶子都在我手里了!”
“那是给您尝味的。”
“你小子咋这么抠?”
“机器没调好,酒也没有。”
姜老头气的胡子直抖。
“你拿酒要挟一个退休老工人,不害臊?”
“您拿八级工的架子吓唬生产队,也没客气。”
两人站在院里互瞪。
姜老头低头闻了闻酒瓶,态度软了几分。
“机器真是市木材厂退下来的?”
“用了九年,主轴完好,锯轮偏,电机刚重绕,旧送料架缺一个滚轮,我们已经补上了。”
“锯条有几根?”
“三根,两新一旧。”
“皮带呢?”
“三套。”
“谁接的电?”
“公社电工,三十千瓦发电机单独供电。”
姜老头越问越细。
“工作台多宽?”
韩骁报了数。
“锯轮啥尺寸?”
韩骁又报了一遍。
姜老头把酒瓶塞进棉袄内怀。
“我先说清楚,我就看一眼,能不能调还得见机器。”
“成。”
“吃住归你们。”
“成。”
“每天半斤这个酒。”
“最多二两。”
“半斤!”
“二两,您要是喝多了碰锯床,我当天送您回来。”
“那三两。”
“二两半。”
姜老头咂了咂嘴。
“成交!”
韩骁推开院门。
“走吧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屯里等着开工。”
“我还没收拾工具!”
姜老头跑进屋里,拖出一个旧木箱,往里塞卡尺、扳手、锉刀和一把小锤。
他又把酒瓶拿出来看了看。
“路上喝一口不算今天的量吧?”
“算。”
“真抠!”
镇外,赵铁柱正守着拖拉机等人。
看见韩骁领着个干瘦老头回来,他赶快跳下车。
“姜师傅请来了?”
姜老头把工具箱往车斗里一扔。
“谁说请来的?我是去看看你们咋送命!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。
“这话听着不太吉利啊。”
韩骁坐上驾驶位。
“上车。”
姜老头抱着酒瓶爬进车斗,刚坐稳便问道。
“卧龙屯还有多远?”
“四十多里。”
“路上颠不颠?”
“有一段山路。”
姜老头赶快把酒瓶塞进棉袄,又用双手护住。
“开慢点,别把正事颠洒了!”
赵铁柱看着他的动作,又看了看韩骁。
两条好烟没请动的人,为半瓶酒自己爬上了拖拉机。
这事真没处说理。
拖拉机驶出镇口,朝卧龙屯开去。
木工棚里那台闲了多日的带锯机,总算等来了能治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