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工棚搭好第三天,带锯机完成了第一次试转。
修过的电机接上发电机,皮带带动锯轮,银亮锯条飞快运转,木棚里全是刺耳的切割声。
姜木匠站在两步外,额头全是汗。
“这玩意转的也太快了!”
赵铁柱戴着帆布手套,推来一根碗口粗的杂木。
“快才好,慢了还叫机器?”
韩骁抬手拦住他。
“先拿短料试,别上整根。”
“这根又不粗,我一个人能推。”
“送料架还没调准。”
“我扶稳不就成了?”
赵铁柱把杂木放上工作台,双手压住木头两侧,朝锯条送去。
锯齿刚吃进木料,木头忽然往旁边一滑。
赵铁柱手掌跟着偏过去,离锯条只剩半掌宽!
韩骁伸手抓住他的后领,将人拽了回来。
杂木被锯条甩开,撞在木棚柱子上。
“关机!”
电工推下闸刀。
锯轮转了许久才停。
赵铁柱低头看着手套。
右手掌边缘被锯齿刮开一道口子,里头的棉絮全露了出来。
他把手套摘下,手掌没有破,可汗已经顺着手腕往下流。
木棚里没人开口。
刚才差的那点距离,够切掉半只手。
韩骁捡起地上的木头。
切口歪出两寸,边缘还崩了一块。
“现在还觉得扶稳就行?”
赵铁柱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家伙不讲理啊,手往哪偏,它就往哪咬。”
姜木匠摇了摇头。
“带锯吃料快,送料角度差半点都不行,锯条松紧、锯轮高低、滚轮位置,也全有讲究。”
村长急道。
“你不是干了几十年木匠吗?”
“我用的是手锯、框锯,这种机器只在县木材厂见过。”
“照着操作手册学呢?”
电工拿起那本薄册子。
“册子只写怎么开关,机器该咋校,锯条跑偏咋办,上面没说。”
赵铁柱揉着手掌。
“要不我再试一回?”
木棚里几个人一块骂道。
“滚!”
赵铁柱赶快退到门边。
韩骁拉下总闸,又把闸箱锁住。
“没找到会开的人以前,谁都不准碰。”
老支书从外头进来,正好听见这句话。
“镇上有个人会。”
“谁?”
“姜有才,原县木材厂的老锯工。”
姜木匠拍了下大腿。
“对啊,我咋把他忘了?那位是八级工,厂里新锯床进来时,都是他带徒弟调机器。”
村长来了精神。
“人退休了?”
“前年就退了,住镇西头。”
老支书却没有笑。
“这人手艺没话说,脾气也不小。”
“有手艺的人,脾气大点不算啥。”
“他不是一般的难请。”
姜木匠接过话。
“听说他退下来前,厂里坏过一批锯条,车间主任把账推给他,他替徒弟扛了处分,八级工待遇都给停了。”
“后来查清了吗?”
“没查,厂里换了领导,事情便压下去了。”
老支书叹了口气。
“从那以后,他见着木材厂的人就骂,谁请他碰机器,他也不去。”
韩骁把锁匙收进口袋。
“住镇西头哪条街?”
“老酱油坊后边,一扇黑木门,院里堆着木头。”
陆春草听说后,从仓房取出两条好烟。
“带上这个,求人不能空手。”
赵铁柱问道。
“用不用再割两斤肉?”
“前两天的野兔还有半只。”
“带上?”
韩骁摇头。
“先去见人,东西太多,老头反倒不收。”
下午,韩骁骑着二八大杠进了镇。
姜家不难找。
院墙里堆满了木料,门边挂着一把缺齿锯片,屋檐下还吊着酒葫芦。
韩骁敲了三回门,屋里才传来骂声。
“门没长手,自己开!”
他推门进去。
一个干瘦老头坐在木墩上,穿着旧棉袄,手里拿着木刨,脚边放着酒葫芦。
老头头也没抬。
“修桌子放门口,明天来取。”
“姜师傅,我不修桌子。”
木刨停下。
老头抬起头,鼻子发红,胡子乱糟糟的。
“那你来干啥?”
“请您去看台带锯机。”
木刨当场被放下。
“出去。”
“机器是市木材厂退役的老型号,主轴没坏,锯轮有偏差,送料架……”
“我让你出去!”
韩骁把两条烟放到木墩旁。
“机器放在卧龙屯,您去一趟,工分、粮食、工钱都能谈。”
姜老头拿起两条烟,直接扔出院门。
烟盒落在雪堆里。
“乡下搭个破棚子,也敢摆弄带锯?嫌手多,还是嫌命长?”
“正因为没人会,才来请您。”
“没人会就卖废铁!”
姜老头抄起酒葫芦灌了一口,呛的咳了半天。
“木头会弹,锯条会断,轮子偏一分,崩出来就能削人脑袋,你们懂个屁!”
“所以才缺一位老师傅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!”
姜老头用袖子擦了擦胡子。
“木材厂请我回去,我都没去,你一个生产队算老几?”
“卧龙屯不让您背黑锅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姜老头手里的酒葫芦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韩骁看了几息,抬手指向院门。
“趁我没抄刨刀,滚!”
韩骁没有争,转身捡回两条烟。
走到门外时,院里又传来咳嗽声。
紧接着,酒葫芦磕在木墩上。
“娘的,又兑了多少水!”
韩骁停下脚步。
空气里有散酒的酸味,还有一股粮食酒香。
酒不算好。
姜老头却舍不得放下。
韩骁回头看了眼那只酒葫芦,推着自行车离开小巷。
烟请不动。
钱请不动。
可这老头有个弱处,正挂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