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停了两天,山里又落下一场大雪。
大榆树屯外围那片苞米地没收干净,雪下埋着不少掉落的苞米棒子,很快招来一群野猪。
天刚亮,村外便传来铜盆敲击声。
“野猪下山了!”
“快拿家伙!”
十几名社员举着火把、铁锹和木棍赶到地头。
野猪群已经拱开大半块苞米地,雪里全是深沟,没收完的庄稼也毁了不少。
众人一喊,几头小野猪先往山上跑。
一头两百多斤的母猪却冲着人群顶过来。
大榆树屯村长急忙吼道。
“散开!别堵它的路!”
社员们往两旁躲。
母猪冲出人群,带着几头猪崽钻进山林。
昨晚被挖开的苞米地,已经没法看了。
那个宽肩膀刺头踢开半截苞米秆。
“再来两回,咱留着喂牲口的粮全得让它们吃完。”
村长问道。
“村里猎枪呢?”
“民兵队两杆,一杆打不响,另一杆火药受潮了。”
“夹子能不能下?”
“雪太深,夹子埋进去也不好使,再说这群野猪多,真夹住一头,剩下的还会伤人。”
有人低声提了一句。
“去卧龙屯找韩骁吧。”
刺头扭头说道。
“咱屯的事,为啥又找他?”
“上回你家旱地喝的谁家水?”
“那是咱们修路换的!”
“水也是人家抽上来的,野猪进山了,你有本事自己追?”
刺头嘴硬半天,最后把铁锹往肩上一扛。
“找就找,我又没说不去。”
半个钟头后,大榆树屯村长带着三个人进了卧龙屯。
韩骁正在木工棚查库存。
听完来意,他先问损失。
“毁了多少地?”
“七八亩,地里还剩不少苞米,照这么下去,今晚还得来。”
“几头?”
“大的六头,小的十来头。”
刺头补了一句。
“里头还有个大脚印,不是昨晚那群留下的,蹄子印比碗口都大。”
赵铁柱正在码板材,听见便凑了过来。
“比碗口都大?你没把熊掌当猪蹄吧?”
“我打小在山里长大,猪印还能认错?”
“真有这么大,少说四五百斤。”
大榆树屯村长搓了搓手。
“韩骁,咱两屯现在共用一条渠,这事你不能不管啊。”
老支书正好进门,听见这话便乐了。
“偷水那天,你可没说两屯是一家。”
大榆树屯村长面上挂不住。
“那都过去多久了,还翻旧账干啥?”
刺头也老实了。
“以前是我们办事不讲究,这回真没招,那群野猪尝到甜头,今晚还会来。”
韩骁看向木棚外的山。
大雪封山前,野猪会趁着还能刨出食物四处找粮。
等积雪再厚,进山更费劲。
卧龙屯猫冬的肉食虽然够用,可屯里人口多,多储备些总没坏处。
“铁柱,找三杆土猎枪。”
“真去?”
“带五个人,绳子、斧头、干粮全拿上。”
赵铁柱扔下手里的木板。
“我这就叫人!”
姜老头抱着酒葫芦从机器后边探出头。
“下午还开不开锯?”
“今天停半天。”
“为几头野猪停机器?”
“打回来给您留二斤排骨。”
姜老头摆了摆手。
“四斤,少了不干。”
“先打到再说。”
陆春草听见进山,赶来塞给韩骁一个军绿色挎包。
里边装着玉米面饼、咸菜、火柴和一小瓶烧酒。
“雪深,天黑前必须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枪别交给铁柱乱打。”
赵铁柱正检查枪栓,听见便喊道。
“嫂子,我枪法不差!”
“前年打野兔,谁把村长草帽打穿了?”
“那是枪走火。”
村长从外头接话。
“你再走一回火,我脑袋还要不要?”
众人笑了几声,紧张劲散去不少。
半个钟头后,七个人踩着雪进山。
大榆树屯刺头也跟了过来,他熟悉野猪下山的路线,走在前面带路。
积雪最深处已到膝盖。
每走一里都要换人开路。
赵铁柱背着土猎枪,走了不到一个钟头便开始喘。
“骁哥,那大野猪真有五百斤,咱这几杆枪够用吗?”
“打眼睛,耳根,肚子。”
“要是打不中呢?”
“上树。”
“我爬树慢啊。”
刺头回头嘲笑道。
“你拉拖拉机时不是挺能耐?”
“拖拉机不会拿獠牙顶人!”
韩骁走在队伍中间,雷达已经铺向四周。
山林里有野兔,有狍子,还有几只藏在树洞里的松鼠。
野猪群留下的痕迹也很好认。
树根旁的雪被拱开,冻土上留着蹄印,有些地方还沾着苞米皮。
走到一处分岔口,刺头停下来。
“昨晚那群小的往东走了,大脚印朝北。”
赵铁柱蹲下看了看。
“大脚印就一个?”
“一个。”
“独猪?”
山里人都清楚,成群的野猪还好对付,离群多年的公猪最凶。
这种老公猪体格大,皮下裹着厚脂肪,身上常年蹭满松脂和泥,土猎枪未必能一枪打进去。
韩骁抬手指向北边。
“追大的。”
几名青年互相看了看。
有人问道。
“小的多,打小的稳当吧?”
“那头大的活动范围广,留着它,大榆树屯和卧龙屯的庄稼都得遭殃。”
刺头点头。
“韩骁说的对,我见过独猪毁地,一晚上能拱好几亩。”
队伍改道向北。
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深。
沿途几棵松树被蹭掉大块树皮,离地足有一人高。
赵铁柱伸手比了比。
“这畜生背有这么高?”
“它蹭树会抬头。”
刺头扒开积雪,露出下边的新鲜粪便。
“离咱不远。”
韩骁将雷达压向前方。
大片山林从脑海中掠过。
两百米外,几个小热源藏在树下。
五百米外,有狍子正在移动。
继续向北。
雷达边缘终于出现一团深红标记。
体形远超普通野猪。
那东西停在林间,热量很高,偶尔移动几步,周围积雪便出现大片震动。
韩骁抬手。
“停。”
所有人蹲了下来。
赵铁柱压低嗓子。
“发现了?”
“前边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不到一里。”
众人开始检查猎枪。
再往前走了百多步,地上出现一个完整猪蹄印。
印子陷入雪下冻土,宽度已经超过海碗。
旁边一棵松树掉了大片树皮,树干还留着两道獠牙划痕。
刺头蹲在脚印旁,再没了先前那点逞强劲。
“这头猪活了多少年?”
韩骁看着脚印延伸方向。
“七八年少不了。”
“那得多重?”
“五百斤往上。”
赵铁柱端起猎枪,又慢慢放下。
“骁哥,土枪真能打透?”
远处林内传来树枝折断声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积雪从枝头落下。
那团深红标记开始移动,正朝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。
韩骁取下肩头绳圈,交给身后村民。
“都散开,找粗树藏身。”
赵铁柱没有动。
“你呢?”
韩骁抓起一把雪,擦过手掌。
“我去看看这头野猪王,到底有多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