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麻子的卡车在山路趴了三天。
听说修车师傅看过轮胎,张口便要一百二十块,王麻子当场和人吵了起来。
卧龙屯没人再提这事。
木工棚加派了夜班,原木进棚前也多了一道检查。
一场大雪落下后,山路封住,整个屯子开始忙活猫冬。
家家户户都往菜窖搬东西。
白菜摞满板车,土豆装进麻袋,萝卜去掉叶子,苞米棒子用绳串起来,挂到房檐下。
老支书站在大队部门口喊道。
“各家菜窖都查一遍,漏水的赶快补,冻坏了菜,开春可没处买!”
赵铁柱推着一车白菜经过。
“支书,我家地窖今年可干爽了!”
“去年谁家的白菜烂了半窖?”
“去年那是雨水灌进去的。”
“盖子没扣好,赖雨?”
夏花抱着两棵白菜跟在车后。
“铁柱哥,你家烂白菜可臭了,半条街都能闻见。”
赵铁柱回头瞪她。
“小孩子家,咋啥都记?”
“我姐说,吃亏得记住,不然还会吃第二回。”
“你姐说的是自家吃亏!”
“闻臭味的也是我。”
周围人笑成一片。
韩骁正带人修公用菜窖,听见动静也转过头。
夏花跑来,将两棵白菜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姐夫,我手酸。”
“你才搬两棵。”
“这两棵都大。”
“刚才谁说能搬十棵?”
“我说十棵小的。”
韩骁把白菜放进地窖。
“回家烤火去,别在雪里跑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夏花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喷嚏。
赵铁柱在旁边说道。
“这叫嘴比鼻子硬。”
“你才鼻子硬!”
“鼻子本来就比嘴硬。”
夏花一时没想出咋回,抓起一团雪朝他扔去。
赵铁柱侧身躲开,雪团正落在村长后背。
村长转过身。
“谁扔的?”
赵铁柱抬手指向夏花。
夏花也指着他。
“他!”
“她!”
村长一人赏了一铁锹菜叶。
韩家菜窖忙到下午,总算装满。
三百多斤白菜堆在一边,土豆和萝卜分开放,角落还有两缸腌好的酸菜。
陆春草检查过窖盖,又铺上一层稻草。
“今年菜够吃到开春,细粮也够,猪肉还剩不少。”
韩骁拍掉棉袄上的雪。
“盐呢?”
“两袋,煤油三桶,火柴攒了二十包。”
“红糖还有多少?”
“你问红糖干啥?”
夏花从窗台后边探出脑袋。
“姐夫要给我做好吃的!”
陆春草回头。
“你又缠着他要啥了?”
“我没缠。”
“那你趴窗台半天干啥?”
“看雪。”
“外头哪块雪值得你流口水?”
夏花赶忙抹了抹下巴。
窗外土路上,刚有个货郎推车经过。
车把前插着一捆冰糖葫芦,红果裹着糖衣,风里还传来叫卖声。
“糖葫芦!三分钱一串!”
夏花眼巴巴看着货郎走远。
“姐,我就看看。”
“家里有红果,不能拿钱乱花。”
“我也没说买。”
她越这么说,韩骁越听出馋劲。
“想吃?”
夏花抿着嘴,点了点头。
陆春草从柜里拿出零钱。
“我去追货郎。”
韩骁拦住她。
“三分钱也是钱,咱自己做。”
夏花眼睛都亮了。
“姐夫,你会?”
“没做过。”
“那能成吗?”
“试试。”
院角放着半筐山楂,是秋天从山上摘回来晒果干用的。
韩骁挑出个头匀称的,倒进木盆清洗。
夏花坐在灶边,负责摘果柄。
“姐夫,镇上的糖葫芦都有核。”
“咱把核去掉。”
“那不是比镇上的还好?”
“先做成再夸。”
陆春草取来几根细竹签。
“红糖不行,得用白糖,家里还剩半斤票证供应的,你省着放。”
“半斤够了。”
夏花立马改口。
“多放点也行,糖留着还能再买。”
陆春草拍了下她脑门。
“布票、粮票、糖票都要排队换,你说买就买?”
夏花抱住韩骁胳膊。
“姐夫,你管账吧,我姐太抠了。”
“让你姐听见,糖葫芦就没了。”
“我已经听见了。”
陆春草把糖罐抱在怀里。
夏花赶紧改口。
“我姐最会过日子!”
“晚了。”
“好姐姐……”
“去烧火。”
灶火烧起来,铁锅里加了少量水,白糖倒进去,用小火慢慢熬。
夏花蹲在旁边,一遍遍问。
“好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没。”
“都冒泡了!”
“还没挂糖。”
陆春草忍不住说道。
“你再问,锅里的糖都要让你问没了。”
夏花捂住嘴,眼睛仍盯着锅。
糖浆熬好后,韩骁将串好的红果放进去滚了一圈。
金黄糖衣裹住山楂。
可屋里热,糖衣一直发软,放在盘里还会粘连。
夏花伸手想碰,被韩骁拦住。
“烫。”
“要晾多久?”
“外头雪里放一会儿。”
陆春草端起盘子。
“我拿出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韩骁接过盘子,转身进了仓房。
他关上门,将糖葫芦收入零度空间边缘。
时间不能太长。
糖衣要是冻透,里边的山楂也会硬的咬不动。
数过几个呼吸,韩骁将盘子取出。
原本发软的糖层已经定住,表面透亮,彼此也不再粘连。
他端着盘子回屋。
夏花早等在门口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外头冷。”
“给我一串!”
“先让你姐尝。”
夏花拿起一串递给陆春草。
“姐,你是一家之主,你先吃。”
陆春草接过去,咬下一颗。
嘎嘣一声。
糖衣裂开,山楂酸味跟着出来,酸甜正好。
夏花急忙问道。
“咋样?”
“还成。”
“还成是多好?”
“你自己尝。”
夏花抓起最大的一串,一口咬下去。
她的腮帮鼓了起来,先酸的眯眼,嚼了几下又舍不得停。
“好吃!”
赵铁柱隔着院墙喊道。
“啥好吃?我在外边都闻见糖味了!”
夏花拿着糖葫芦跑到门口。
“不给你!”
“我还没说要呢。”
“你眼睛已经要了。”
屋里笑声响起。
窗外大雪越下越密,灶上的水壶冒着热气,炕头烘着手套和棉袜。
陆春草看着韩骁把剩下的糖葫芦摆进盘子,悄悄给他留了两串最大的。
“这两串别让夏花拿走。”
“给我留的?”
“你忙了半天,总不能一口不吃。”
门外的夏花听见了。
“姐夫不爱吃甜的,我替他吃!”
陆春草把盘子藏进柜里。
“你先把嘴里那串吃完!”
夏花追进屋,姐妹俩围着柜门争了起来。
韩骁坐在灶边,拿起一颗掉下来的山楂送进嘴里。
酸。
可这冬天,过的真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