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市里前,韩骁带着几人去了百货大楼。
赵铁柱站在门口,仰头数了半天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五层?”
夏花也抬着脑袋。
“这么高,楼上咋上去?”
“走楼梯。”
“没有梯子吗?”
“里头有。”
赵铁柱一本正经的解释。
“城里人有讲究,梯子都藏楼里,怕让外人搬走。”
陆春草抬手拍了他一下。
“别骗小孩。”
几人走进大楼,一楼全是日用品,暖水瓶、搪瓷盆、饭盒、肥皂摆满玻璃柜台。
售货员站在柜台后,算盘珠拨的啪啪响。
夏花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脚都挪不动了。
“姐,这里啥都有。”
“别乱碰,碰坏了要赔。”
“我把手揣兜里。”
她真把两只手塞进棉袄口袋,连走路都规矩不少。
韩骁先去鞋帽柜台。
“回力鞋有四十二码的吗?”
售货员从架上取下一双。
“七块八,收鞋票。”
赵铁柱听见是给自己买的,连退两步。
“我不要!七块八都够买多少斤苞米面了?”
韩骁把鞋放到他面前。
“试试。”
“我有鞋。”
夏花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布鞋。
“前头都开口了,袜子快出来了。”
赵铁柱把脚往后藏。
“那是透气。”
陆春草拿出鞋票。
“出门办事,穿双开口鞋,让人看卧龙屯笑话?”
“我回去缝一下还能穿。”
“旧鞋留着下田,新鞋出门穿。”
售货员等烦了。
“到底要不要?后边还有人呢。”
韩骁把钱和票放上柜台。
“要。”
赵铁柱抱着鞋盒,表情又喜又疼。
“七块八啊,穿坏一点,我都得少吃一顿饭。”
夏花问道。
“那你准备把它供起来?”
“下雨不穿,下雪不穿,走泥路也不穿。”
“那啥时候穿?”
“开会。”
韩骁接了一句。
“你一年开几回会?”
赵铁柱抱紧鞋盒。
“那能多穿几年。”
二楼卖布料和毛线。
柜台后挂着成捆花布、劳动布和的确良,颜色比屯里供销社多出不少。
陆春草停在毛线柜台前,看了几眼便要走。
韩骁问道。
“看中哪种了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红的那团拿来。”
售货员取下两团大红羊毛线。
“纯羊毛,一斤四两,要工业券。”
陆春草按住韩骁掏钱的手。
“屯里还有旧毛衣,拆了重织就成。”
“给谁织?”
“你那件袖口短了,铁柱也没毛衣。”
赵铁柱赶紧说道。
“嫂子,我不冷,我冬天干活都冒汗。”
韩骁把票递过去。
“两团都要。”
陆春草压低嗓门。
“买这么多干啥?”
“你也织一件。”
“我有棉袄。”
“棉袄归棉袄,毛衣归毛衣。”
“钱刚攒下,回去修机器还得花。”
“机器的钱单留着了。”
“可……”
韩骁把毛线放进她怀里。
“市里这一趟,你抱着账本熬了几个晚上,买两团毛线还得开会批准?”
赵铁柱在边上起哄。
“我批准!”
陆春草瞪过去。
“有你啥事?”
“我是群众代表。”
“你先把新鞋穿上再代表。”
赵铁柱抱着鞋盒跑开,生怕她抢过去。
到了三楼成衣柜台,夏花停在一排裙子前。
其中一件碎花的确良连衣裙挂在最外边,浅底小红花,腰间还有一条细带。
她只看了几眼,便追上陆春草。
韩骁停下问售货员。
“那件裙子多大码?”
夏花赶忙摆手。
“姐夫,我没看!”
“没看你跑啥?”
“我……我去看楼上。”
售货员把裙子取下来,在夏花身前比了比。
“尺码差不多,试衣间在后面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五块,另收布票。”
陆春草吸了口气。
“二十五?”
赵铁柱也凑过来。
“这裙子镶金边了?”
售货员把裙子收回去。
“的确良料子,省城来的新款,不买别挡柜台。”
夏花拉住韩骁衣袖。
“姐夫,我不要,屯里穿裙子干活不方便。”
“买回去又不是让你下田穿。”
“过年穿旧棉袄就挺好。”
“去试。”
“真不用……”
陆春草摸了摸裙子料子,又看向妹妹。
夏花从小捡她的旧衣裳穿,裤脚短了接一块,棉袄破了补几针,连花布褂子都没做过。
陆春草把裙子塞进妹妹怀里。
“去试,别让人等。”
夏花抱着裙子进了试衣间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帘才拉开。
小姑娘站在门口,两只手贴着裙摆,连步子都不敢迈大。
碎花裙合身,腰带一收,人也利落了。
赵铁柱张口便道。
“嚯,城里来的小学生!”
夏花瞪他。
“我本来就是学生!”
“屯里学生哪有穿这个的?”
韩骁问道。
“喜欢吗?”
夏花低头摸了摸布料。
“太贵了。”
“我问你喜不喜欢。”
她抿着唇,点了点头。
陆春草转过身,拿出布票。
“开票吧。”
夏花急忙喊道。
“姐!”
“买都买了,喊啥?”
“我以后还你钱。”
“拿什么还?”
“我记账、挖野菜、采蘑菇,我都能干。”
赵铁柱笑道。
“照你这么还,等你出嫁都不够。”
夏花抓起换下来的棉袄砸他。
“闭嘴!”
百货大楼里笑声不断。
裙子装进纸袋,夏花抱在怀里,走几步便低头看一回。
陆春草嘴上念叨花钱多,手却一直护着纸袋,生怕过路的人碰脏。
出了大楼,赵铁柱问韩骁。
“骁哥,你不给自己买点啥?”
“我不缺。”
“嫂子有毛线,夏花有裙子,我有回力鞋,你空着手回去?”
韩骁拍了拍衣兜。
“我有三张机器提货单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,点头。
“那你买的最贵。”
韩骁看向几人手里的东西。
这一趟市里没白来。
机器要带回去。
好日子,也得一块带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