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一行赶回交流会时，卧龙屯展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周副局长穿着干部服，腋下夹着公文包，身后跟着物资局干事、会务组干部和两名保卫人员。
一张封条刚贴上木箱。
赵铁柱站在展位前，胳膊张开，谁碰货都不行。
“再说一遍，这些山货有公社介绍信，红松有林场采伐证明，机器有交换协议，你凭啥封？”
周副局长抬手点了点调查通知。
“凭物资局的公章。”
“公章能把真的盖成假的？”
“赵铁柱，你再闹，我让保卫科把你带走！”
“来啊！”
赵铁柱把棉袄一脱，往木箱上一扔。
“昨晚十三个人拿刀堵咱们，今早你就跑来封货，这事咋这么巧？”
四周响起议论。
周副局长额角冒出汗，转头呵斥会务组干部。
“昨晚是招待所的治安问题，跟物资调查无关，别让他们混在一起说！”
陆春草拿出文件袋。
“红松合同有外贸接待处的章，山参换发电机有省机械厂的章，抽水机也交过款，你要查哪一项？”
“全查！”
“查多久？”
“等通知。”
“设备占着仓库，每天都有保管费，外商那边也等着提货，出了损失谁担？”
周副局长板起面孔。
“你一个生产队会计，没资格追问物资局办案期限。”
韩骁穿过人群，走进展位。
“她是采办组财务，当然有资格问。”
周副局长看见他回来，手掌按住公文包。
“你就是韩骁？”
“找我有事？”
“有人举报你们借交流会倒买倒卖，山货来源不清，红松价格远高于市场标准，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“举报人叫什么？”
“内部材料，不能公开。”
“检验报告呢？”
“还在办。”
“报告都没有，你先贴封条？”
周副局长用手一挥。
“封存是为了防止物资外流，有意见可以往上反映，今天谁拦都没用！”
一名干事拿着浆糊刷走向发电机。
赵铁柱抬腿挡住路。
“敢碰一下试试！”
两名保卫人员刚要上前，展馆大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。
数辆轿车停在门前。
外事办干部先下车，市里分管外事和工业的许书记跟在后面，中村拿着合同快步走进展馆。
年轻翻译追在旁边。
“中村先生，您慢些！”
中村哪里肯慢？
到了展位前，他指着木箱上的封条，又指向周副局长，开口问了一长串。
翻译听完，开口说道。
“中村先生问，是谁下令中止合同，还要把他准备采购的猴头菇销毁？”
周副局长面皮抽了两下。
“这位翻译同志，销毁是韩骁自己说的，物资局从没下过销毁通知。”
韩骁看向外事办干部。
“早上在宾馆谈话时，您也在场，封存、没收、处理，意思差多少？”
外事办干部答道。
“物资局未出具检验报告，也未通知外事办，私自冻结已经备案的涉外采购合同，本身就不合程序。”
许书记拿过那张调查通知。
“周副局长，这份文件谁批准的？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局长看过没有？”
“局长去省里开会，事情紧急，我有权先办。”
“举报材料拿来。”
周副局长拉开公文包，翻了好几遍。
“材料在局里。”
“检验结论呢？”
“检验员还没到。”
“货没验，人员没问，合同没核实，你天没亮就把调查通知送来了？”
周副局长擦了把额头。
“许书记，卧龙屯的交易金额太高，我也是怕国家物资受损。”
“哪笔交易让国家受损了？”
“红松卖给外商，价格……”
中村听见红松两个字，当即把采购意向书摊开，指着签名和价格说了几句。
年轻翻译说道。
“价格由中村先生主动提出，外贸接待处已经备案，卧龙屯没有抬价，也没索要额外好处。”
许书记又问。
“发电机呢？”
高代表从省机械厂展区赶来。
“发电机由我厂和卧龙屯按规定交换，山参已由医务人员查验，协议、估价、厂办批复都齐全。”
重机厂孙代表也挤进人群。
“抽水机是我们厂正常出售，卧龙屯交的是外汇券，手续没问题。”
两家厂的代表都开了口。
周副局长没路可退，只能抓住山货来源做文章。
“红松能查，机器能查，野山参和猴头菇从哪来的，总得说清吧？”
陆春草把公社介绍信放在桌上。
“卧龙屯背靠林区，山货由生产队集体采收，红旗公社盖了章，你还要查什么？”
“谁能证明这些东西没从黑市收购？”
“我能。”
人群后传来老支书一般沙哑的嗓音。
红旗公社派来送补充证明的王主任挤进来，把一份材料拍在桌上。
“卧龙屯山货入账清单，采收人数，工分记录，全在这里，你们市物资局想查，我们公社配合。”
王主任看了眼封条。
“可你先扣设备，再找理由，办事顺序不对吧？”
许书记翻完材料，抬头问周副局长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？”
周副局长喉咙发干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照举报办事。”
“举报人是谁？”
“匿名。”
“匿名信拿来！”
“放在局里了。”
韩骁从棉袄内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“许书记，您再看看这个。”
周副局长看清纸张边缘，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。
许书记展开纸。
上面记着数笔设备调拨和紧缺物资转卖的分账，抽水机也在其中，尾款四千元，陈守义拿六成，周某拿两成。
最下方还有日期和手印。
许书记抬起眼。
“周副局长，这个周某是谁？”
“栽赃！这是栽赃！”
“纸是从哪来的？”
韩骁回道。
“昨晚带人袭击招待所的二勇交代，他们听陈守义安排，刀疤负责出钱，背后有人负责扣货。”
“他说谎！”
“招待所住着几十名交流会代表，凶器、纸条、买通值班员的钱都留着，派出所一问便清楚。”
周副局长转身想走，两名保卫人员横过来，封住去路。
许书记把分账单交给外事办干部。
“送公安鉴定，通知市物资局局长赶回来，周副局长从现在起停职，工作证先收走！”
“许书记，您不能听一个乡下人的话！”
“那就听证据！”
许书记拍了下桌面。
“外商合同合法，设备交换合法，生产队山货来源也有公社证明，你却连夜下通知扣押，还把黑市尾款写进分账单，你准备怎么解释？”
周副局长嘴唇动了几下，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外面又跑进来一名公安干警。
“报告，招待所控制住十三名持械人员，带头的二勇已经交代，是红星饭店的陈守义出钱，让他们抢卧龙屯的手续和山货！”
许书记追问。
“陈守义人呢？”
“正在抓捕，另一路已经去废轴承厂查仓库。”
周副局长双腿发软，扶住展台才没倒下。
韩骁走过去，把发电机上的封条撕了下来。
“周副局长，你刚才说，今天谁拦都没用？”
周副局长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
赵铁柱捡起掉在地上的浆糊刷。
“你不是爱贴吗？来，给自己贴一张！”
四周响起哄笑。
许书记压下议论，转头安排会务组。
“恢复卧龙屯全部交易，设备准许出库，红松合同照常办理，谁再私自设卡，先停职后调查！”
中村听完翻译，抱住那袋封存的猴头菇，冲韩骁连说几个好。
又过半个钟头，废轴承厂传回消息。
仓库已经控制。
里面查出成箱布匹、自行车零件、工业轴承和紧俏副食品，单据上的调拨批号，全能跟物资局记录对上。
陈守义在红星饭店后门被抓，刀疤也从货运站堵了回来。
这张盘在市里的网，被一把掀开。
赵铁柱站在展位前，看着工作人员取下最后一张封条。
他抬手一拍发电机外壳。
“骁哥，咱的机器，谁也扣不住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