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交流会会务组便贴出一张调查通知。
卧龙屯展位停止交易。
已购设备暂停出库。
涉外红松采购意向书重新审核。
通知上盖着市物资局公章，签发人正是周副局长。
赵铁柱看完，当场撕下一半。
“放他娘的屁！咱手续哪样不全？”
会务组工作人员急忙抢回纸。
“赵同志，这是公家通知，你撕它干什么？”
“他扣咱机器，我还得供着这张纸？”
陆春草把赵铁柱拉开。
“别给人留把柄。”
“抽水机、发电机都交过钱了，他们凭啥不让运？”
工作人员面露为难。
“物资局要求复核，我们只能照办。”
韩骁问道。
“谁提出的调查？”
“通知是周副局长签的。”
“他人呢？”
“上午会来展区。”
“调查要几天？”
“没写。”
“设备能不能装车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红松合同呢？”
“复核期间停止办理。”
赵铁柱听得火气直顶脑门。
“啥都不让干，还不说查几天，这不明摆着扣人吗？”
工作人员低声劝道。
“韩组长，你们先等等，别把事闹大。”
“昨晚十几个人拿着钢管和刀闯进招待所，算不算大事？”
工作人员手里的通知抖了一下。
“还有这事？”
“值班员、外地代表全能作证。”
“报案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怎么不报？”
“我想看看，物资局今天会不会先查我们。”
工作人员听出话里的分量，没敢再劝。
他卷起剩下的通知，匆忙赶回会务办公室。
陆春草问道。
“周副局长怕二勇开口，所以先下手扣货？”
“对。”
“咱们现在报案，把昨晚的人送去派出所。”
“二勇只见过刀疤和陈爷，碰不到周副局长。”
“那就让他一直卡着？”
“他能卡市里的手续，卡不住所有人。”
韩骁从山货箱里挑出一袋猴头菇。
每只都干净完整，品级比换发电机的那批还高。
赵铁柱没弄明白。
“骁哥，你拿猴头菇干啥？”
“找买家。”
“展位都封了，谁还敢买？”
“去涉外宾馆。”
陆春草一下反应过来。
“找买红松的外商？”
“他要的货被物资局扣住，总得给他一个说法。”
“可新翻译归外事办管，咱们未必见得到人。”
“先去试试。”
夏花抱起木箱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下陪春草。”
“我会画图，上回跟外商谈木头就靠画。”
“今天不用画。”
韩骁提起袋子，独自离开展馆。
市涉外宾馆建在江边，共有四层，门口挂着中外文牌子，进出人员都要登记。
值班员拦住韩骁。
“同志，找谁？”
“参加交流会的日本木材商，住二楼，姓中村。”
“有预约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预约不能上去。”
“麻烦给外事接待组捎句话，卧龙屯的红松出了问题。”
值班员翻了翻登记本。
“中村先生正在用早饭，外事接待组也在，你先等着。”
十多分钟后，那名年轻翻译从楼梯下来。
“韩组长，红松备货出问题了？”
“市物资局冻结合同，不让货出市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说我们的山货来路不明，红松价格也异常。”
年轻翻译怔了片刻。
“合同经会务组和外贸接待处核验，价格也是中村先生亲笔确认，物资局凭什么说异常？”
“周副局长签的通知。”
“你带材料了吗？”
“展位被封，材料也不准拿走。”
翻译看向韩骁手里的袋子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猴头菇，原本准备跟中村先生谈的另一批货。”
“他最近一直在找这个！”
“现在谈不成了。”
年轻翻译把人领进会客厅。
“你等着，我去请他。”
没过多久，中村便从楼上下来。
他换了身深色西装，身边还跟着外事办的一名干部。
中村看见韩骁，先笑着伸出手。
“韩，红松，好！”
韩骁和他握了握手，把猴头菇放到茶几上。
袋口打开，中村伸手取出一只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嘴里连着问了几句。
年轻翻译说道。
“他问这种品级有多少，能不能也走外贸采购。”
“原本能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物资局要全部没收，说是残次品，红松和设备也不准出市。”
翻译把话转给中村。
中村起先没听明白，抬手指了指金黄完整的猴头菇，又问了一遍。
翻译重复说明。
中村当场站起，把猴头菇摆成一排，语速快了不少。
外事办干部也皱起眉。
“韩组长，物资局真说这些是残次品？”
“通知没写残次品，只写来源和质量存疑，昨晚却有人带着钢管进招待所抢货。”
“抢货？”
“十三个人，全扣在地下室，外地代表都能作证。”
外事干部坐直身子。
“这么大的事，你们为什么没报公安？”
“今早物资局先封了展位，我想先来问问，涉外合同还算不算数。”
“经外贸部门备案，当然算数！”
“那周副局长为什么能扣？”
干部一时没答上来。
中村拍着桌上的猴头菇，连声追问。
年轻翻译听完，转过身。
“中村先生说，这批货在他们国内很难买到，他愿意按特级标准采购，还可以追加红松数量。”
韩骁把猴头菇装回袋子。
“货卖不了，周副局长准备没收处理。”
“处理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说质量有问题，照规矩，大概会销毁。”
翻译把“销毁”两字传过去。
中村急得绕过茶几，一把按住袋口。
“不能！不能烧！”
他转向外事办干部，连续说了一大串，又从公文包里取出红松采购意向书和外贸备案凭证。
年轻翻译跟着翻译。
“中村先生要求外事办出面，他已签订红松采购合同，现在又准备采购猴头菇，物资局无权在缺少检验报告的情况下扣押货物。”
外事干部接过合同。
“我先联系会务组，问清情况。”
中村摇头，抬手指向楼上的电话。
他又说了几句，语气越来越急。
年轻翻译说道。
“他要求见市里负责外事工作的领导，这件事已影响正常采购，他要正式提出交涉。”
外事干部坐不住了。
“韩组长，昨晚招待所那批人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凶器呢？”
“钢管十根，短刀三把，值班员收的钱也留着。”
“物资局封展台的通知有没有留存？”
“会务组贴了两份。”
干部抓起电话，摇动手柄。
“接外事办公室，再转市委值班室。”
电话接通后，他语速很快，把红松合同、猴头菇和夜袭招待所的事情全报了上去。
中村站在旁边，手里紧握着采购意向书，不住催促。
外事干部放下听筒。
“市里领导半小时后过来。”
韩骁提起猴头菇。
“那我回展馆等。”
中村一把拉住袋子，冲年轻翻译说了几句。
“他说货先放在宾馆，免得再被扣。”
“这不合手续。”
“可以由外事办封存。”
干部找来封条和登记表，当场清点猴头菇数量，又让韩骁、中村和翻译共同签字。
袋口贴上封条。
证物有了。
外商的采购文件也在。
外事干部披上大衣，招呼门外司机。
“备车，去交流会。”
中村跟着往外走，嘴里还在说着什么。
年轻翻译忍着笑。
“他问周副局长，凭什么烧他的猴头菇。”
韩骁推开宾馆大门。
“等见了面，让周副局长亲自给他解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