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卧龙屯北坡已经站满了人。
抽水机架在卧龙河上游,粗水管顺着土坡铺下去,管口正对废了两年的老水渠。
老支书拄着铁锹,看着渠底半人高的荒草,眉毛直跳。
“这哪是水渠?都快成兔子窝了!”
赵铁柱跳进渠里,拔起一蓬枯草。
“人多怕啥?今天收工前,保准让水通到东头苞米地!”
村长拿木棍敲了敲铁桶。
“都别站着了,按生产队分段,一队挖淤泥,二队除草,三队加固渠帮,记工员跟着记工分!”
“干活喽!”
铁锹落下,冻硬的泥块被翻开。
男人挖泥,妇女往外抬土,半大孩子捡石头,老人坐在渠边编草袋,整个北坡忙成一片。
夏花也扛着一把小铁锹,跟在韩骁身后。
“姐夫,我挖哪段?”
韩骁看了看她手里的家伙。
“你去捡碎石。”
“我能挖泥。”
“铁锹比你还高,掉渠里还得捞你。”
赵铁柱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“小夏花,听你姐夫的吧,工分给你记半个!”
夏花把铁锹往土里一插。
“谁要半个?我今天要挣一个!”
“你先把那块石头搬走。”
赵铁柱抬脚点了点渠边。
夏花抱起石头,走了两步便停下了。
“你挑的这块也太大了!”
“刚才谁说要挣一个工分?”
“赵铁柱,你等着!”
渠边笑声一片。
韩骁没有闲着,沿水渠来回检查。
哪一段低,哪一段窄,哪处渠帮要加土,他都拿树枝做了记号。
老支书跟在后头,越看越高兴。
“北坡这条渠通了,二百多亩地都能用上水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韩骁指向东边。
“明年开春,再往东挖二里,连上那片旱地。”
村长听的直咧嘴。
“又挖二里?今年的活还没干完呢!”
“抽水机都拉回来了,光管眼前这点地,多亏?”
老支书把铁锹往肩上一扛。
“挖!机器有了,人也有,不能让铁家伙闲着!”
太阳偏西时,最后一段堵塞的渠底总算被挖开。
赵铁柱拎着铁锹从淤泥里爬上来,裤腿沾满泥巴,鞋也少了一只。
夏花指着他脚下。
“铁柱哥,你鞋呢?”
“陷里头了。”
“新回力鞋呢?”
“我敢穿新鞋下渠?那不得要我的命!”
“七块八呢。”
“别提价钱,我胸口疼。”
几名社员拿铁锹在泥里翻找,好半天才挖出那只旧布鞋。
赵铁柱倒掉鞋里的泥水,套回脚上。
“成了,开机器吧!”
全屯老少纷纷退到渠帮两边。
发电机已经接好线,电工检查过控制柜,又摸了摸抽水机外壳。
“韩骁,线路没问题,可以试。”
“进水管呢?”
“滤网绑牢了,石头进不去。”
韩骁走到闸刀前。
大伙全盯着他的手。
这台机器能不能把卧龙河的水提上北坡,马上便能见分晓。
“都离管口远点!”
韩骁拉下电闸。
电机先发出一阵低鸣,机座跟着抖了起来。
粗水管扭了两下。
起初,管口只吐出几口浑水。
有人忍不住问道。
“咋不出水?”
电工盯着压力表。
“别急,泵里正上水呢!”
话音刚落,水管鼓起。
哗啦!
一根粗壮的水柱冲出管口,砸进老水渠,泥浆、枯叶和碎草一块往前奔。
渠边的人群全喊了起来。
“出水了!”
“真抽上来了!”
“快看,水往东头去了!”
孩子们跟着水头往前跑。
水流冲过一段又一段渠底,干裂的泥皮被推开,低洼处积了两年的烂泥也翻了出来。
韩骁沿渠走了百来米,忽然听见前边有人大叫。
“有东西!”
“啥东西?”
“泥鳅!全是泥鳅!”
一片低洼泥塘被水冲开,密密麻麻的泥鳅从淤泥里钻了出来,粗的足有两根手指宽。
孩子们哪还站的住?
鞋一脱,裤腿一卷,呼啦啦全冲进渠里。
“我的!这条是我的!”
“往筐里放,别塞裤兜!”
“夏花,你脚后边有一条!”
夏花低头一看,抬脚便扑。
泥鳅从手边滑走,她反倒一头栽进泥水,爬起来时,额头、鼻尖、棉袄全糊上了泥。
赵铁柱笑的直拍腿。
“你这是抓泥鳅,还是给自己裹泥?”
夏花抹了把脸,举起右手。
“我抓着了!”
一条肥泥鳅从她手里钻出,啪嗒掉回水里。
赵铁柱笑的更欢。
“泥鳅可没答应跟你回家!”
夏花气的追着他泼水。
水渠另一头又传来喊声。
“老鳖!”
“这儿趴着个老鳖!”
几个青年围着一团烂泥,不敢伸手。
烂泥里探出一个圆脑袋,甲盖足有脸盆宽。
老支书都被惊动了。
“都散开,别让它咬着手!”
赵铁柱抄起竹筐,从老鳖后头一扣。
老鳖缩进壳里,四只爪子还在乱刨。
“这家伙少说十几斤!”
村长笑的牙都露出来了。
“水还没浇进地,肉先送上门了!”
第一只刚抬上岸,前头又冒出一只。
到太阳落山,社员们装了六大筐泥鳅,捉住四只老鳖,连小鱼和田螺也收了两桶。
陆春草站在渠边登记。
“泥鳅按人头分一半,剩下一半今晚大锅炖,老鳖先养着,留给卫生室的病号补身子。”
有人喊道。
“春草,多放点大酱!”
“队里就剩半坛,你当不要钱啊?”
赵铁柱从筐里拎出一条大泥鳅。
“这条归我吧,我鞋都丢了一回。”
夏花马上告状。
“他偷拿集体财产!”
“我就是看看!”
“你都往兜里塞了!”
赵铁柱赶快把泥鳅扔回筐里。
“它自己钻的!”
晚上,大队部支起两口铁锅。
泥鳅去头切段,先用油煎,再加大酱、葱段和干辣椒炖,热气顺着院墙往外跑。
社员端着海碗排队,孩子们守在锅边咽口水。
夏花换了身衣服,脸还没洗干净,捧着碗蹲在韩骁旁边。
“姐夫,明天还开抽水机不?”
“开。”
“还能冲出泥鳅吗?”
“你把水渠当鱼缸了?”
“那今天咋这么多?”
老支书夹起一段泥鳅。
“老水渠荒了两年,雨水冲下来的鱼苗全困在泥塘里,算咱们赶上了。”
赵铁柱吃的满头冒汗。
“这机器买的值,能浇地,还能捞肉!”
众人又笑起来。
卧龙屯这边吃的热闹,水声和肉香也顺着夜风传到了下游。
大榆树屯村口,一个矮胖男人站在土路上,听着远处抽水机的响动,脚边烟头扔了好几根。
跟来的青年低声问道。
“村长,卧龙屯真把河水抽上去了?”
矮胖男人咬了咬牙。
“河又不是他韩骁家的,凭啥他们屯能用,咱们屯干瞪眼?”
“那咋办?”
矮胖男人看向两屯交界的水渠。
“明早带铁锹来。”
“跟他们商量?”
“商量个屁,挖个口子,水自然就过来了!”
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,几道人影已经摸向了水渠下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