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三辆拖拉机从公社方向开进卧龙屯。
头一辆拉抽水机。
第二辆拉发电机和控制柜。
最后一辆拖着带锯机,车斗后还绑着送料架和工具箱。
柴油机声传到村口,放哨的孩子撒腿往屯里跑。
“回来了!”
“韩骁他们回来了!”
“拉了三个铁家伙!”
消息一传开,各家院门全开了。
老人拄着棍子往外走,妇女抱着孩子跟在后面,刚下工的社员连工具都没来得及放。
大队部门前很快挤满人。
老支书从办公室出来,帽子都戴歪了。
“哪台是抽水机?”
赵铁柱从车斗跳下来。
“前头那台,柴油大泵,北坡的水渠全能管!”
“发电机呢?”
“中间那台,三十千瓦!”
老支书听不懂千瓦,追问道。
“能点多少灯?”
公社跟车来的电工答道。
“光点灯,整个屯都够,不过油料有限,先保大队部、卫生室、木工棚和磨面房。”
老支书摸着机壳,手抖个不停。
“真能发电?”
赵铁柱拍着胸脯。
“在市里试过,好几盏大灯全亮了!”
村长绕到带锯机旁边。
“这个长家伙又是啥?”
韩骁掀开帆布。
“木材带锯,修好电机,以后屯里的原木自己加工。”
一名老木匠挤进来,围着锯轮看了半天。
“主轴还成,机架也没裂,收拾收拾能干活。”
村长问道。
“花了多少钱?”
陆春草拿出账本。
“抽水机用外汇券买的,发电机拿老山参和猴头菇换的,带锯机用一根特级红松换的,运输费、吊装费、保管费全记着。”
旁边有人听完直咂舌。
“一根木头换一台机器?”
“那是特级红松,市木材厂抢着要。”
“山参还能换发电机?”
“城里大厂就缺那个。”
人群越挤越近。
有人摸抽水机,有人摸发电机,还有孩子想钻进带锯机底下。
韩骁赶紧喊道。
“都往后退,机器没固定,孩子别靠近锯轮!”
几个妇女赶快把孩子拉回去。
老支书站到台阶上。
“都别挤!先卸车,谁磕坏一块,今冬工分全扣了!”
社员们这才让开。
木架提前搭好,粗麻绳绕过机座,二十多个壮劳力一块使劲,抽水机先落到大队部院内。
发电机安在新垫的水泥台上。
公社电工带着两名青年接线,线路是村里前几天架好的,从发电机房通到大队部、卫生室和木工棚。
赵铁柱蹲在旁边帮忙递工具。
“红线接哪儿?”
“放下,你别碰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你连正负都分不清,离控制柜远点。”
“我在市里看人家开过。”
“看过就会?我还看过火车呢,我能开吗?”
周围人又笑了。
赵铁柱站起身。
“行,我去加油总成吧?”
“油箱滤网先检查!”
“这我会。”
韩骁把随机器送来的操作手册递给电工。
“线路先测一遍,别急着开机。”
“放心,公社刚领回一台小发电机,我摆弄过。”
村长凑过来问道。
“今天能亮吗?”
电工抬头看了看架好的线。
“天黑前能试。”
这一句话传出去,屯里人全不肯散。
家里要做饭的,端着盆来。
要喂猪的,拎着猪食桶来。
就连几个老人也搬来小板凳,坐在大队部门口等。
夏花换上新裙子的消息早传开了。
几个小姑娘围着她问个不停。
“裙子真是市里买的?”
“的确良啥手感?”
“二十五块钱是真的吗?”
夏花抱着纸袋,怎么也不肯当众换。
“等过年再穿。”
赵铁柱听见了,提着回力鞋盒过来。
“过年穿啥?今天就穿,咱们屯通电,也算过节!”
“你先穿鞋。”
“地上有泥。”
“你看,你也舍不得。”
赵铁柱低头看了眼布鞋。
“回力鞋得配干净袜子,我还没洗脚。”
周围孩子笑的前仰后合。
陆春草抱着红毛线从车上下来。
几个婶子又围住她。
“纯羊毛的?”
“这么红,给谁织?”
赵铁柱抢着回答。
“给我骁哥和嫂子织一对!”
陆春草抬手赶他。
“搬你的机器去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再说就不给你织。”
赵铁柱闭上嘴,转身去抬工具箱。
天擦黑时,线路终于接好。
大队部屋檐下装了四只高瓦数灯泡,卫生室装了两只,院内木杆上又挂了一只。
全屯人围在院外,谁也舍不得回家。
电工检查完油路,把摇柄插进启动轴。
“赵铁柱,过来搭把手。”
赵铁柱跑过去。
“早说啊,我等半天了!”
两人压动减压杆,摇柄转了数圈。
柴油机第一次没着。
人群里传来低语。
村长急了。
“咋没动静?”
电工摆手。
“油路里有气,再来一遍。”
他拧开排气螺丝,压出油泡,重新锁紧。
第二回摇动时,韩骁扶住机架,赵铁柱使足力气。
柴油机终于接上火。
排烟管吐出黑烟,机身开始震动,发电表指针抬起。
孩子们捂着耳朵往后退,脸上全是兴奋。
电工盯住仪表。
“电压到了!”
他合上第一道开关。
大队部屋里的灯先亮。
院外安静了半拍,紧跟着,各处全响起喊声。
“亮了!”
“真亮了!”
“卫生室也亮了!”
第二道开关推上去,屋檐下四只灯泡一块发光,院子被照的通透。
有人抬手挡着眼睛。
有人跑到灯泡下面,仰头看个不停。
几个孩子拍手追着自己的影子跑。
老支书站在台阶下,眼眶红了。
“我活这么大岁数,头回看见咱屯里自己发电。”
村长擦了把鼻子。
“往后卫生室夜里接生,不用一手端煤油灯,一手拿剪子了。”
赤脚医生站在人群里,连声点头。
“有电能烧水,能用照明灯,药品也能单独腾个阴凉房存。”
老木匠指着远处的木工棚。
“带锯修好,晚上也能干活?”
韩骁回道。
“夜里先不开机器,安全要紧,发电主要安排在傍晚,生产设备放在白天集中使用。”
老支书看向他。
“你说咋安排,队里就咋安排。”
韩骁走到发电机旁,抬手压了压。
“都听我说几句。”
院里慢慢收了声。
“机器拉回来,日子不会自己变好,抽水机要修水渠,带锯机要建工棚,发电机要备柴油,哪一样都离不开人。”
“愿意学设备的年轻人,到大队部报名,木匠、铁匠、电工优先,操作规矩也要先定,谁乱碰机器,停工分。”
一名青年举手问道。
“学会开机器,工分怎么算?”
“技术工分另算,老支书和村长开会定。”
赵铁柱喊道。
“我先报名!”
夏花在旁边揭短。
“电工都不让你碰控制柜。”
“我学抽水机!”
人群又笑起来。
韩骁等笑声落下,继续说道。
“市里这一趟,机器拿回来了,咱也吃了个教训,原木和山货交给二道贩子,价格由人家定,手续也能让人卡住。”
老支书问道。
“你的意思是,往后不找市里收购站了?”
“该走国营渠道的照旧走,可咱不能只等人上门收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自己加工,自己联系买家,自己把货送出去。”
村长吓了一跳。
“送哪儿?”
“县里、市里,路子走通以后,再往南送。”
人群里议论开了。
南方对卧龙屯的社员太远,很多人连市里都没去过。
韩骁看着三台机器。
“明年开春,屯里挑司机、修理工和采购员,成立一支运输队,板材、山货、木器都由咱自己往外送。”
赵铁柱第一个举手。
“我去!”
“你先学会看地图。”
“看地图有啥难的,路不都画在纸上吗?”
陆春草问道。
“车辆、油料和通行手续呢?”
“先找公社谈,再拿板材订单换车,账要一笔笔算,路也得一段段走。”
老支书看了看发亮的灯,又看向抽水机和带锯机。
“韩骁,你放手干,卧龙屯能出人,也能出力!”
社员们纷纷应声。
“算我一个!”
“修水渠我去!”
“木工棚我家能出人!”
“运输队啥时候报名?”
喊声从大队部传到屯口。
屋檐下的灯照着每一张兴奋的面孔。
韩骁转头看向陆春草。
“明天开始清点全屯木材和山货,先算算咱手里有多少本钱。”
陆春草抱紧账本。
“行,我带夏花一块算。”
赵铁柱挤过来。
“那我干啥?”
韩骁指向院里的三台机器。
“今晚守着。”
赵铁柱拍了拍胸口。
“交给我!谁敢碰一下,我……”
夏花赶忙打断。
“你别再把老大娘当贼就行。”
全院笑成一片。
赵铁柱刚要辩解,发电机又发出一阵有力的轰鸣。
灯还亮着。
机器也在。
卧龙屯自己的路,从今晚开始往外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