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备办了铁路货运,卧龙屯几人揣着提货单,坐上返程的绿皮客车。
车厢照旧挤得满满当当,行李架塞着编织袋和铺盖卷,过道摆着小马扎,靠门处还有人抱着鸡笼,母鸡隔会儿便扑腾两下。
赵铁柱找到座位,先推车窗,又抬手晃行李架,最后弯腰瞧了瞧座位底下。
陆春草把包放好,转头问他。
“你从上摸到下,查啥呢?”
“查牢不牢,窗锁松不松,架子会不会掉,座位底下藏没藏人。”
夏花听乐了。
“谁能藏座位底下?耗子都嫌挤。”
“你懂啥,出门在外,哪儿都得防着。”
“上面装的是被褥,又没装机器。”
“被褥也值钱,丢了晚上拿啥盖?”
韩骁坐到窗边,把车票收进衣兜。
“铁柱,你再查一遍,火车都得晚点。”
赵铁柱坐下来,伸手按了按棉帽。
“骁哥,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,来时那个贼要真把样品偷走,咱哪有后头那些事?”
“样品没丢,贼倒摸了一手大酱。”
夏花把装裙子的纸袋放在腿上,才理平袋口,赵铁柱便接过去,抱进怀里。
“你干啥?别给我压皱了。”
“你坐火车爱睡,睡着以后谁管?我替你保管。”
“我抱着就能睡。”
“贼专挑睡着的下手,你一闭眼,裙子就跟人跑了。”
“裙子没长腿。”
“贼有腿。”
陆春草从挎包里拿出账本,顺手递过去。
“既然这么能护,这个也归你,里头有设备支出和交换清单,丢一本,回屯里没法交账。”
赵铁柱把账本塞到纸袋后边,又用棉袄护好。
“行,都给我,少一页算我的。”
夏花指着他脚边的鞋盒。
“你的回力鞋呢?”
“脚踩着呢。”
“鞋盒空了也有人偷?”
“盒子能装东西,咋不值钱?”
韩骁剥开一粒炒瓜子。
“车票放哪了?”
赵铁柱在棉袄内兜拍了两下。
“贴身放着,谁敢伸手,我当场抓他。”
“少睡觉。”
“我还敢睡?来时吃过亏了。”
“来时你睡得挺香。”
赵铁柱扭过身。
“骁哥,能不能别提那回了?我现在听见大酱两个字,脑袋都疼。”
夏花接过话。
“你还喊大酱别跑,让它站住。”
旁边一名抱孩子的妇女笑出了声。
“小伙子,梦里追大酱呢?”
赵铁柱耳朵红了,忙冲人解释。
“火车晃得厉害,我说岔了,我本来喊的是抓贼。”
夏花冲那妇女补了一句。
“贼把手伸进箱子,摸出来一手大酱,他瞧见以后,晚上做梦还惦记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成不成?”
“不成,你刚抢我裙子。”
汽笛响过,客车开出站台,车轮声盖过了车厢里的闲聊。
列车员拎着水壶从过道过来。
“要热水的把缸子拿好,别伸得太远,小心烫着。”
赵铁柱把纸袋往棉袄里塞了塞,胳膊护住账本,两眼跟着水壶走。
列车员停在他旁边。
“同志,要不要水?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不要你盯我的壶干啥?”
“我怕您碰着东西。”
“那你往里坐,过道留这么窄,我不碰也难。”
陆春草往窗边挪了挪。
“您过去吧,他来时遇过贼,这趟瞧谁都要多瞧两眼。”
列车员瞅瞅赵铁柱怀里的花纸袋。
“这里头装钱了?”
夏花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五块钱的裙子。”
赵铁柱赶忙纠正。
“还有布票,比钱还难攒。”
“怪不得,抱稳吧,别让热水浇了。”
列车员走后,一名抱孩子的妇女借道。
赵铁柱又把账本护到胸前。
妇女停下问道。
“同志,我就过去哄孩子,你能收收腿吗?”
“能,您过去。”
“放心吧,我不拿你的花袋子。”
赵铁柱干咳两声,把腿收回座位下面。
过了会儿,一名端着铝饭盒的大爷站到旁边。
“小伙子,这是十八号座吧?”
赵铁柱先摸车票,再抬头回话。
“我们这是十六和十七,十八在对面。”
大爷瞧着他的手。
“问个座位,你摸票干啥?”
“怕拿错了。”
“车票在你兜里,还能自己换地方?”
陆春草忍了半路,终于开口。
“你这么盯人,人家还当你准备抢东西,收一收吧。”
“我这叫防患于未然。”
“词用得倒挺好。”
“跟骁哥学的。”
韩骁把瓜子皮包进旧报纸。
“别赖我,我没教你瞪人,更没教你查列车员的水壶。”
“那我该咋防?”
“东西放好,过道让开,别见谁都当贼,真有贼也不会把我是贼三个字贴脑门上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有道理,那我不盯脸,我盯手。”
夏花往窗外瞧了一阵,又回头问他。
“你能盯几双手?”
“走过来一双,我盯一双。”
“抱孩子那位大姐有两只手,还得抱孩子,你刚才先盯哪只?”
赵铁柱被问住了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话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夜里,车厢灯暗下来,乘客们靠着座椅歇息,过道的小马扎也收起不少。
赵铁柱背靠椅背,两条胳膊圈住纸袋和账本,坐得端正,脑袋却一回回往胸前落。
夏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睡着了?”
赵铁柱抬起头。
“谁睡了?我在听动静。”
“你都打第二个盹了。”
“我闭眼练耳朵。”
“耳朵练会啥了?”
“你刚才偷吃了两块饼干,第一块掉了点渣,第二块怕我听见,嚼得可慢。”
夏花赶忙把饼干袋藏到背后。
“这个倒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,骁哥磕了十八粒瓜子,嫂子翻了两回账本,后排那个大叔打了三回呼噜。”
后排传来一句。
“我还没睡呢,你数谁的呼噜?”
车厢里响起几声笑。
赵铁柱把棉帽往下拉了拉。
“数岔了,您接着歇。”
到了半夜,一名裹着围巾的老大娘从过道走来。
车厢晃动,她扶了把座椅靠背,胳膊碰到赵铁柱怀里的纸袋。
赵铁柱正在迷糊,怀里的东西挪了位置,他睁眼便喊。
“干啥!”
老大娘让他吓得停住脚。
“你喊啥?”
赵铁柱抱好纸袋。
“手往哪儿放呢?”
“我扶个椅子!”
“椅子靠背在后头,您碰我包干啥?”
老大娘把围巾往下一扯,嗓门抬了起来。
“谁碰你包了?你那包都伸过道了,我上茅房还得贴车顶飞过去?”
附近乘客醒了不少。
赵铁柱坐直身子。
“我以为有人拿东西。”
“你以为啥?以为我是贼?”
“我没这么说,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问问?你瞪着俩眼珠子喊干啥!我这么大岁数,摸你一个花纸袋干啥?”
老大娘指着纸袋。
“里头装啥了?金元宝?传家宝?还是你家祖传的苞米面?”
夏花从旁边探出头。
“是一条裙子,我姐夫刚给我买的。”
老大娘转向她。
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抱着干啥?”
“他怕有贼。”
“就他这副架势,贼走到车门口都得换车,还用他防?”
四周又起了笑声。
赵铁柱急着解释。
“大娘,我们来时真碰着贼了,那贼把箱子都划开了。”
“碰着一回贼,你就瞧谁都多长一只手?”
“我也没说您是贼。”
“你就差拿笔写我脑门上了!”
后排有人劝道。
“大娘,算了吧,他这是让贼吓出毛病了,怀里还抱着小姑娘的新裙子呢。”
“啥毛病?闲的!”
老大娘指向赵铁柱脚边。
“鞋盒摆在过道,本来就不对,快收进去,半夜把人绊倒,你赔得起吗?”
赵铁柱弯腰把鞋盒塞进座位下面。
“行,收好了,您过去吧。”
“花纸袋也抱牢,裙子要是少根线,可别赖我拔的。”
“不能,不能,我刚才没睡醒,说话冲了。”
“你还没睡醒?你那嗓门能把整车人喊醒!”
老大娘往厕所走出几步,又回头交代。
“我回来时,你别再喊。”
赵铁柱赶快点头。
“您回来前说一声,我给您让路。”
“我上个茅房,还得先给你打报告?”
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。
韩骁坐在窗边,笑得瓜子都没顾上剥。
赵铁柱忍了半天,转头问道。
“骁哥,你就坐着瞧我挨骂?”
“你先招人家的,人家扶椅子,你上来就审。”
“我也是护东西。”
陆春草伸手拿回账本。
“账本不用你护了,再交给你,整节车厢都得让你查一遍。”
夏花也夺回纸袋。
“裙子我自己拿,你护得太费大娘。”
赵铁柱怀里空了,只剩贴身放着的车票。
他看看双手,又瞧瞧座位下的鞋盒。
“我算明白了,出力时都找我,有好东西却不让我碰,抽水机装车找我,发电机装车找我,连锯床擦灰也找我。”
夏花抱好纸袋。
“你还抱过一会儿裙子。”
“抱出啥了?抱出一顿骂。”
韩骁递给他一把瓜子。
“吃吧,嘴忙起来就不喊了。”
赵铁柱接过瓜子,往厕所方向瞅了一眼。
“那大娘回来,你叫我一声。”
“你还准备再问?”
“我给她让路!这回我站起来让,省得她又说我包长腿。”
天亮时,火车进入林区,窗外山岭连着山岭,河面结着冰,远处村庄升起炊烟。
赵铁柱守了一夜,终于靠着座椅睡过去,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开的瓜子。
夏花抱住纸袋,小声问道。
“姐,机器啥时候能运到屯里?”
“咱们先到,货运车晚两天,公社还得派拖拉机去车站接。”
“发电机一到,咱屯里真能点电灯?”
“机器修好,线路接好,就能点。”
赵铁柱闭着眼接话。
“还得有人守着,发电机也防贼。”
陆春草抬手推了推他。
“睡你的吧,做梦也闲不住。”
卧龙屯越来越近。
三张提货单装在韩骁衣兜里,纸张不厚,压着的却是抽水机,发电机,带锯机,还有全屯人盼了多年的亮堂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