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饭店二楼包间里,杯子摔碎在墙角。
碎瓷片落了一地。
桌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梳得整齐,身上穿着呢子大衣,右手戴着一枚金戒指。
市里黑市上的人都喊他陈爷。
刀疤站在桌前,左边面颊不停抽动。
“陈爷,四千块真不是我吞的,箱子锁在柜里,钥匙也没离过身。”
“钱长腿跑了?”
“仓库里有内贼。”
“二十多号人守一个厂子,谁能进去?”
刀疤答不上来。
陈爷拿起桌上的茶杯。
“抽水机丢了,钱也丢了,你还把仓库地址报给展会保卫科,你办的这叫什么事?”
“保卫科逼问,我只能说那是公司仓库,没说里面存了什么。”
“他们真查过去呢?”
“我回去就转货。”
陈爷把杯盖扣回去。
“红松谈下来没有?”
“姓韩的不肯卖。”
“发电机呢?”
“也让他拿走了,用一株老山参换的。”
陈爷闭了闭眼。
“一个山沟里来的采办组,三天抢走两台机器,还把咱们安在翻译组的人送去调查,你告诉我,他凭什么?”
刀疤咬牙骂道。
“那小子手太黑,八成早盯上咱们了。”
“他在市里有关系?”
“查过,住集体招待所地下室,介绍信也是红旗公社开的,没见他跟市里干部来往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撑到交流会结束。”
刀疤抬起头。
“陈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山货拿回来,合同和提货单也拿回来,机器少几个零件,厂方交不了货,他还能怎么办?”
“招待所有值班的人。”
陈爷从衣兜里抽出几张大团结,压在桌面。
“一个看门老头能值多少钱?”
刀疤接过钱。
“我带人去。”
“你刚被保卫科登记,今晚别露面。”
陈爷朝门边喊了一声。
“二勇。”
一个高壮男人推门进来。
“陈爷。”
“带十来个人,夜里去趟招待所。”
“怎么弄?”
“先找提货手续,再找山货,姓韩的要拦,就让他在床上躺半个月。”
二勇咧开嘴。
“一个生产队来的泥腿子,用得着十来个人?”
刀疤从旁边骂道。
“少轻敌,那小子手上有劲,赵铁柱也是个蛮牛。”
“有劲能扛住钢管?”
二勇拿起桌上的大团结。
“今晚办完,东西送哪儿?”
“送废轴承厂。”
陈爷转动茶杯。
“干净点,别闹出人命。”
夜里十一点,招待所楼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地下室靠近公厕,墙面返潮,被褥里总有一股霉气。
赵铁柱躺在门边通铺上,怀里还抱着装手续的木箱。
陆春草从女通铺走出来,手上拿着一件破棉袄。
“箱子给我吧,你这样能睡着?”
“能。”
“压麻了胳膊,明天谁抬机器?”
“手续比胳膊要紧。”
韩骁靠在床头翻提货单。
“让他抱,来时丢过一回人,如今正想找补。”
赵铁柱坐起身。
“骁哥,来时那贼可不是我放进来的!”
“谁打的呼噜?”
“车轮声太响,我不打呼噜也听不见。”
夏花裹着棉被探出头。
“你还说梦话了。”
“我说啥了?”
“你喊,大酱别跑。”
屋里几个人全笑了。
赵铁柱恼了。
“睡你的觉!小孩不许偷听大人说梦话。”
陆春草把棉袄扔给他。
“盖腿上,夜里凉。”
“还是嫂子疼我。”
“怕你冻病,回去没人扛发电机。”
赵铁柱又蔫了。
韩骁合上单据。
“今晚都别睡太沉。”
笑声停了。
陆春草看向门外。
“有人盯咱们?”
“白天发电机成交后,有人回去报信。”
“刀疤?”
“不是他。”
赵铁柱从床边摸出拖把杆。
“真敢来?”
“守好女通铺,别乱冲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睡门边。”
陆春草拿走提货单。
“手续放我身上,他们翻男通铺也找不到。”
“山货箱搬进女通铺。”
几名卧龙屯青年很快动了起来。
木箱靠墙摆好,铺盖卷压在上面,外头只留两个装杂物的空箱子。
韩骁把衣服和棉鞋都穿好,靠门躺下。
子夜过后,楼道里传来两声咳嗽。
值夜的大爷打开侧门,探头朝外看了看。
二勇带着十二个人进来,几人穿工装,几人披着旧军大衣,衣服里面藏着钢管和短刀。
大爷压着嗓子提醒。
“地下室左边第三间,十三个人,男的住外头,女的住里面。”
二勇塞给他十块钱。
“你回值班室,听见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“可别出大事。”
“丢不了你的饭碗。”
大爷捏着钱,转身上楼。
二勇摆了摆手。
两个人留在楼梯口,另外十人沿走廊往里摸。
地下室灯泡早灭了,墙边堆着酸菜缸、煤筐和坏凳子,过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。
走在前面的小个子低声问道。
“哪间?”
“第三道门。”
“门闩上了。”
“踹开。”
“先敲门不行?”
二勇抬手给了他后脑一下。
“你来串门呢?”
屋里,韩骁睁开眼。
雷达里,十二个红点已经挤进地下室,楼梯口还守着两个。
每个人身上都有长条状金属物。
这帮人不是来吓唬人的。
赵铁柱睡得正香,嘴里还在吧唧。
韩骁伸手捂住他的嘴。
赵铁柱惊醒,刚要挣扎,韩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。
“人来了。”
赵铁柱翻身坐起,抓住拖把杆。
“多少?”
“十几个,手里有家伙。”
“喊人?”
“先别出声。”
韩骁推醒旁边几名青年,又朝女通铺门口比了个手势。
陆春草早醒了。
她把夏花护在身后,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。
夏花压低嗓门。
“姐,外面是谁?”
“你躲墙角,别出来。”
门外,二勇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。
“都睡着了。”
小个子从衣兜里掏出铁片,伸进门缝拨门闩。
铁片擦过木头,发出细响。
门闩被顶开半寸。
韩骁从床边起身,脚底没发出动静。
墙角摆着一条坏长凳,其中一根凳腿已经松了。
他两手一拧,把实木凳腿卸了下来。
门外的人还在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门闩被挑开。
二勇握住门把,朝身后的人抬了抬手。
韩骁站在门侧,手里的凳腿垂在身旁。
门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