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水机挂上已售木牌,赵铁柱围着机器转了三圈,手还舍不得从铁壳上拿开。
“骁哥,真归咱们了?”
“提货单在春草手里,你再问,她该收你保管费了。”
陆春草把单据装回挎包。
“我可不敢让他保管,火车上一个贼就把他吓成那样,真给他几千块钱,他晚上得抱着包坐到天亮。”
赵铁柱不服。
“那叫尽职尽责!”
夏花在旁边拆台。
“你来时睡得打呼噜,贼摸到箱子边上都没醒。”
“我那是在养精神。”
“你还流口水了。”
“去去去,小丫头家别瞎说。”
几人说笑几句,压了两天的闷气总算散了不少。
可韩骁没打算停。
抽水机能解决北坡灌溉,用电的难题还压在屯里。
带锯、脱粒机、磨面机,这些铁家伙全要动力,光靠柴油机单带一台设备,费油又费人。
交流会剩下的好货越来越少,发电机必须尽快定下来。
孙代表听完他的打算,朝北侧指了指。
“省城机械厂来了个展销组,他们手里有一台中型柴油发电机,成色挺好,南边几家工厂争了两天。”
“卖多少钱?”
“人家不收现款。”
赵铁柱听糊涂了。
“机器摆出来不收钱,那收啥?”
孙代表压低嗓门。
“省城厂里不缺订单,来参加交流会,主要想换一批紧俏物资,药材、鹿茸、高级营养品都成。”
韩骁点了下头。
“多谢孙代表。”
“你们手里的猴头菇不错,可以过去问问。”
“猴头菇怕是不够。”
韩骁看向陆春草。
“把那个长木盒带上。”
陆春草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真要用?”
“先看机器。”
一行人穿过两条通道,来到省城机械厂展区。
展台正中摆着一台柴油发电机,机身刷着军绿色油漆,铭牌标注三十千瓦,后面还配了控制柜和工具箱。
七八名采购代表围在旁边,桌上摆满各自拿来的东西。
有人带了两斤干鹿茸片,有人拿来四株园参,还有人搬来两箱罐头和奶粉。
机械厂负责人姓高,穿着一身干部服,正逐样检查。
他拿起一株人参看了几眼,很快放回桌上。
“园参年份短,厂里不缺。”
带人参的采购员急了。
“高代表,这可是六年参,供销社都不一定能凑齐四株。”
“东西不错,达不到厂办列的等级。”
“那你们到底想换什么?”
“野山参,老鹿茸,熊胆,特级蜂王浆,厂里给了清单。”
旁边有人发牢骚。
“你这清单上的货,百货大楼都买不到,我们上哪儿找?”
高代表合上记录本。
“发电机只有一台,条件已经贴出来了,各位自愿交换。”
“我再加三百块现金行不行?”
“不收现金。”
“布票呢?”
“也不缺。”
赵铁柱听到这里,凑到韩骁旁边。
“这人胃口不小,啥都瞧不上。”
高代表听见了。
“同志,厂里缺什么,我就收什么,难道还得收一堆用不上的东西?”
赵铁柱刚要回话,韩骁拦了他一下。
“能试机吗?”
高代表看过来。
“你们是哪家单位?”
“红旗公社卧龙屯采办组。”
“生产队?”
“对。”
“这台发电机功率不低,你们买回去带什么?”
“木材加工设备、磨面机、脱粒机,还要给大队部和卫生室供电。”
高代表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棉衣,又看了眼陆春草手里的木盒。
“先说交换物资,达标才能试机。”
韩骁走到桌边。
“发电机出厂几年了?”
“四年。”
“运行多少工时?”
“省城机械厂备用机,累计不到五百小时。”
“柴油机大修过吗?”
“没拆过,保养记录全在。”
“额定功率能不能满载?”
高代表拿出一沓资料。
“昨天刚试过,连续带二十五千瓦负荷两个钟头,水温、油压都正常。”
几个南方采购员听韩骁问得细,纷纷转头看他。
有人出声催促。
“同志,你要有东西就拿出来,别耽误大家。”
“急什么?机器还没归你。”
韩骁接过长木盒,放到桌上。
高代表问道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山里挖的老参。”
“多老?”
“你先看。”
木盒打开,里面铺着红布。
一株根须齐全的野山参卧在正中,主根饱满,芦头长,细须上还挂着细小珍珠点。
高代表扶住桌沿,身子朝前探去。
围在展台边的人全住了嘴。
刚才拿出四株园参的采购员挤到近处,低声问道。
“这是野生的?”
韩骁回道。
“长白山老林子里出的。”
高代表取来白手套,又喊来厂医务室随队的老中医。
“杜大夫,您给掌掌眼。”
老大夫戴上老花镜,先看芦头,再看主根和须条,足足验了十多分钟。
“野生老参,根形、皮色、珍珠点都对,没见拼接,也没泡过药水。”
高代表追问。
“多少年?”
老大夫摇头。
“山参年份没法按树轮算,照品相看,少说也有七八十年,往百年上靠也说得通。”
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“百年山参?”
“这东西真能在交流会上碰见?”
“省里药材公司都难收吧?”
老大夫捧着木盒,连连摇头。
“入药可惜了,这种参得留着救急,年老体弱的人含一片,关键时候能顶用。”
高代表看韩骁的态度变了。
“韩组长,你准备拿它换发电机?”
“先谈机器值多少。”
高代表搓了搓手。
“这台机组按内部调拨价算,连控制柜、备件、运输架,一共六千八。”
“山参呢?”
“这个得让药材公司估价。”
“你们厂既想要,心里总有个数。”
高代表想了想,把韩骁请到桌子另一边。
“厂工会有几位离休老干部,身体不太好,厂长才让我们留意老山参。”
“拿公家的机器换给个人,手续能过?”
“进厂工会保健库,有领用记录,不是送给哪个人。”
韩骁翻了翻发电机资料。
“山参抵多少?”
“四千。”
陆春草开口。
“低了。”
高代表看向她。
“你们准备要多少?”
“六千八,直接换发电机。”
旁边几名采购代表听乐了。
“一株参换一台机组,算盘打得够响。”
陆春草没接话,只把木盒盖上。
高代表急忙按住盒边。
“别收,价格还能商量。”
韩骁拿起发电机的保养记录。
“机器用了四年,参却只有一株,你们不换,我们送去药材公司。”
“六千八太高,厂里没法入账。”
“那就五千五,剩下的用猴头菇补。”
“多少猴头菇?”
“三十斤特级干货。”
高代表算了半天,又把老大夫拉到一边商议。
赵铁柱压着嗓门问陆春草。
“嫂子,那参真值一台发电机?”
“碰上需要的人,值。”
“那咱亏不亏?”
“屯里有电,明年多出的板材和粮食,不止一台机器的钱。”
过了半晌,高代表拿着申请表回来。
“山参按五千五计价,三十斤特级猴头菇补差,厂办审核通过,双方就能换。”
“备件全给?”
“全给,再送两桶机油和三套皮带。”
“运输呢?”
“送到市货运站。”
“成交。”
高代表拿来试机单,招呼技术员加油。
柴油机被摇柄带动,几次压缩后顺利启动,排烟口冒出黑烟,发电表指针稳稳升起。
技术员接上几盏试验灯,又挂上电机负载。
灯泡亮了。
赵铁柱站在控制柜前,半天没挪窝。
“骁哥,这家伙拉回屯里,咱大队部晚上也能亮灯?”
“能。”
“卫生室也能接?”
“只要把线架好,磨面房、木工房都能用。”
夏花拉住陆春草的袖子。
“姐,往后写账本不用点煤油灯了?”
“省着点用,能亮。”
夏花盯着那几盏灯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手续办到下午,高代表拿回厂办盖章的交换协议。
陆春草交出山参,又把猴头菇调货凭证附在后面。
对方开出提货单,发电机上也挂起了已售木牌。
赵铁柱站在抽水机和发电机中间,左看看,右看看。
“咱来市里三天,弄回两台铁家伙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韩骁把单据递给陆春草。
“刀疤背后的人还没露头,设备一天没离开市里,都不算安稳。”
展区另一头,一名穿灰棉袄的男人看完交易经过,转身挤出人群。
他走得很快。
韩骁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追。
有人要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