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货运站里,汽笛声压过了人声。
红松样品、山货木箱全都办了托运,箱盖贴着封条,外面挂着卧龙屯采办组的木牌。
陆春草核完单子,把托运凭证装进军绿色挎包。
“红松三十件,山货六箱,数对上了。”
韩骁问了一句。
“押运手续呢?”
“货运员收走一份,咱们留两份。”
“设备没买回来,单子可不能丢。”
“我贴身收着。”
赵铁柱抱着装精品样品的小木箱,从货运站一路抱到客运站,胳膊都没换过。
韩骁看他那架势,抬手敲了敲箱盖。
“里面装的是山参和木耳,不是你媳妇。”
赵铁柱把木箱往怀里压了压。
“媳妇能自己走,箱子不能。”
夏花跟在旁边,笑的直不起腰。
“铁柱哥,你以后娶了媳妇,可别让人家听见。”
“听见咋了?”
“她还不如木箱?”
“那得看箱里装啥。”
陆春草回头瞪他。
“少贫,快进站,检票口要关了。”
几个人扛着铺盖卷、铝饭盒和装干粮的布袋,挤进了候车厅。
厅里坐满了人。
有人脚边放着鸡笼,有人扛着化肥袋,还有两个老汉靠墙抽旱烟,烟气在屋顶下压成一层。
夏花拿着车票翻来覆去。
“姐,这上面写的是硬座?”
“嗯。”
“座位是木头做的?”
“上车你就看见了。”
“火车是不是一开,人就站不住?”
赵铁柱接过话。
“可快了,开起来能把帽子甩出去。”
夏花赶忙摸了摸头上的布帽子。
韩骁踢了赵铁柱一脚。
“少吓唬她。”
“我逗她玩呢。”
检票员举起铁皮喇叭。
“去市里的旅客检票了!都把票准备好,别往前挤!”
这句话刚喊完,人群全往检票口涌。
赵铁柱夹着木箱,扯开嗓子。
“借过!公家物资,碰坏了要登记!”
前面几个人一听要登记,赶忙让开半步。
韩骁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跟你学的,办事先把名头喊出来。”
“我可没教你胡扯。”
“好使就行。”
一行人总算挤上车。
车厢里挤满了旅客,行李架上塞着编织袋、铺盖卷和竹筐,过道也站着不少人。
汗味、旱烟味、咸菜味混在一块。
座椅铺着蓝色人造革,边角裂开了口子,里面露着发黄的棉絮。
夏花刚坐稳,火车便动了。
她趴到车窗边,手掌贴着玻璃。
“姐!房子往后跑了!”
“坐好,别把头伸出去。”
“树也在跑!”
“火车在走,树没走。”
夏花看了半天,还是舍不得离开车窗。
山坡、农田、电线杆从窗外掠过,她看见远处生产队的晒场,还看见赶着牛车回村的老汉。
“姐,市里真有五层楼?”
“苏主任说有。”
“五层那么高,人上去不得腿软?”
赵铁柱护着木箱坐在对面。
“腿软也得上,骁哥说市里百货大楼啥都有。”
“有的确良裙子吗?”
“有,听说还有会唱歌的匣子。”
韩骁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叫收音机。”
“都一样,反正能出声。”
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过来。
“热水、瓜子、香烟,要热水的拿缸子!”
陆春草取出搪瓷缸。
“同志,帮忙倒两缸。”
“一个缸两分钱。”
赵铁柱掏钱时腾不开手,只能用下巴顶住木箱。
售货员看了都乐。
“你这箱子里装金子了?”
“比金子还金贵。”
“那你可抱稳了,车上人多,手也多。”
这话让赵铁柱警醒起来。
他低头检查麻绳,又把木箱挪到两腿中间。
隔着三排座位,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其中一个四十来岁,头戴旧毡帽,左边袖口打着补丁。
另一个年纪不大,脸上留着几颗麻子,手里拎着空布袋。
毡帽男人扫了眼木箱,又看向韩骁几人脚上的泥。
“从山里来的。”
麻子低声问。
“箱子绑三层绳,里面能有啥?”
“药材、票,兴许还有现钱。”
“那个大个护的太严。”
“等晚上。”
两人说完,各自换了位置。
韩骁闭着眼,后背靠在椅背上。
雷达铺开后,车厢内每个人的位置都进了他的感应范围。
那两人换过三次座,还找机会从木箱旁经过两回。
第三个同伙在车厢连接处,手里藏着半截刀片。
韩骁懒得打草惊蛇。
他拿起玉米饼咬了一口,又把眼睛闭上。
中午,几个人吃了自带的咸菜和煮鸡蛋。
下午,夏花的新鲜劲过去,靠在陆春草肩上睡着了。
车厢里有人打牌,有人高声聊天,还有人抱着孩子来回哄。
赵铁柱一下午没松开木箱。
韩骁问他。
“胳膊不麻?”
“麻了。”
“放地上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贼要真来,你抱着也没用。”
赵铁柱低头瞧了瞧。
“骁哥,你别说这话,我听着慌。”
“那就睁眼守到市里。”
“我能守!”
入夜后,车厢灯泡暗了不少。
不少旅客歪在座椅上睡觉,过道里也躺了人,列车每过一处接缝,车轮便发出规律的撞击声。
陆春草把夏花护在里面,压低嗓门。
“你睡一会儿,我看箱子。”
赵铁柱摇头。
“我不困。”
话说完没多久,他的脑袋便往下点。
韩骁靠在车窗边,呼吸均匀,双眼合着。
麻子从后排起身,踩过地上的行李,一步步靠近木箱。
毡帽男人守在过道,替他挡住旁边旅客。
刀片贴上麻绳,来回割动。
麻绳断了一根。
赵铁柱还在打盹。
麻子蹲下身,把手探向箱盖。
韩骁依旧闭着眼。
雷达里,那只手已经进了木箱半尺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