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来得很快。
长白山的树叶换了颜色,山坡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。
卧龙屯晒场边,猴头菇、木耳、山参分门别类装进麻袋,麻袋外面系着木牌,写明数量、品级和收货人。
红松木料堆在大队部后方,粗木整齐码放,细木另成一堆。
陆春草拿着登记本,领着夏花清点。
“猴头菇二百三十斤。”
“木耳一百八十斤。”
“野山参二十七支。”
夏花接过木牌。
“姐,还有这个。”
“那是山货样品,放进小木箱。”
“木箱里装满了吗?”
“还差三格。”
“我去叫铁柱。”
夏花刚跑出几步,东方红拖拉机从屯口开了进来。
车头挂着红布,后面接着两节挂车。
韩骁跳下驾驶座,赵铁柱跟着下来,手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。
“骁哥,县里来人了!”
陆春草抬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苏主任。”
话音刚落,苏听风从拖拉机后方走来。
她穿着深色外套,手里拿着一张盖章文件。
“韩组长,忙着呢?”
“忙着装车。”
“那我来得正好。”
苏听风把文件递给韩骁。
“市里物资交流会的特别邀请函,公社收到后,让我亲自送过来。”
韩骁接过邀请函,看到纸面上的红章和市物资交流会字样。
“哪天?”
“十天后,地点在市里的会展仓库。”
赵铁柱凑近。
“咱们能进市里?”
“邀请函写了卧龙屯采办组。”
“那得坐火车吧?”
“先坐长途车到县城,再换火车。”
赵铁柱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么多东西,火车装得下吗?”
苏听风看向晒场。
“交流会允许集体单位带样品和木材,红松不用全带,带规格样品就够。”
韩骁把邀请函折好。
“南方来的客商有多少?”
“这回不止南方客商。”
苏听风压低声音。
“市里安排了几家工厂参加,听说还有外商代表。”
赵铁柱睁大眼睛。
“外商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来买咱们的猴头菇?”
“他们要看工业设备和物资合作,山货只是交流会的一部分。”
韩骁看向她。
“市里能换到什么?”
“发电机,抽水机,柴油机,还有一批加工设备。”
赵铁柱马上来了精神。
“抽水机能把屯里的水沟全清干净吗?”
“买到合适的型号,能把灌溉沟渠重新修起来。”
苏听风继续说道。
“现在设备紧缺,钱未必能直接买到,有货还要看交换物资和手续。”
陆春草合上账本。
“咱们手里的红松和山货,能换设备?”
“有机会。”
苏听风看向韩骁。
“市里点名要看长白山红松样品,猴头菇和野山参也在清单里。”
赵铁柱拍了一下手。
“那就带最好的!”
“别急。”
韩骁把邀请函递给陆春草。
“苏主任,交流会有没有数量限制?”
“木材样品三十件,山货按品级各带一部分,野山参需要单独登记。”
“住宿呢?”
“市里安排集体招待所,费用由参会单位自行承担。”
“运输路线?”
“先到县城,再走铁路,货物需要提前报验。”
韩骁点了点头。
每一项都得登记,每一件货都要有来路。
这趟进城,带的不只是山货,还有卧龙屯从公社走向市里的第一张牌。
“韩组长,你还缺什么?”
“发电机和抽水机的型号。”
苏听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清单。
“市里给了几款设备资料,功率、价格、交换条件全在后面。”
韩骁接过来,翻了一遍。
赵铁柱站到旁边。
“骁哥,这些数字我看不懂。”
“看懂功率就行。”
“功率越大越好?”
“要看咱们能不能用,太大了费油,太小了带不动。”
赵铁柱连连点头。
“交流会还没开始,你已经替设备挑上了。”
“带钱进城,总得买点东西回来。”
陆春草问。
“这次谁去?”
“我,铁柱,春草,再挑十个人。”
“我也去!”
夏花从旁边举起手。
陆春草回头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我会认字,也会记东西。”
赵铁柱点头。
“夏花能帮忙看样品。”
韩骁扫了她一眼。
“带你去,但不许乱跑。”
“保证不乱跑!”
“住招待所要听安排。”
“保证听话!”
“东西丢一件,你留下扫院子。”
夏花立刻放下手。
“我会看好。”
苏听风笑了笑。
“队伍里有年轻人也好,交流会不会全是老同志。”
赵铁柱听到这话,挺起胸口。
“我也年轻。”
韩骁看了看他。
“你负责押车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?”
“车夫。”
“我有名字!”
“赵车夫。”
夏花笑弯了腰。
赵铁柱捂住胸口。
“嫂子,你管管骁哥。”
陆春草把账本递给他。
“先把车上的绳子换了。”
“刚才还说我是车夫,现在又让我干活。”
“车夫也得干活。”
“行,我认。”
院里的人听见动静,纷纷围了过来。
韩骁站在晒场中央,抬手压住众人的声音。
“交流会十天后出发,今天开始装货。”
“带哪些?”
“猴头菇、木耳、野山参,各挑上等品,红松选三十件样品,木牌和账册一份不能少。”
有人问。
“剩下的山货怎么办?”
“留在屯里,按老规矩送供销社。”
陆春草补充。
“装车前每样货称两遍,登记三份,公社一份,屯里一份,随车带一份。”
赵铁柱喊。
“听清楚没有?”
院里响起一片回应。
“听清楚了!”
韩骁指向木料堆。
“铁柱,你带人挑红松样品。”
“得令!”
“春草,你管山货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夏花,跟着春草记木牌。”
“好!”
韩骁走到拖拉机旁,检查油箱和车轴。
陆春草站在他身后。
“这回进市里,别只顾着抢设备。”
“还要干什么?”
“看路,看人,看价格。”
“你提醒的对。”
“交流会里人多,东西也多,别把所有底牌全亮出去。”
韩骁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你学会做生意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那你说,咱们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“先把样品摆好,再看谁来问。”
“有人压价呢?”
“先听,别急着回。”
“有人想拿手续压我们呢?”
“回公社问清楚,别跟人硬顶。”
韩骁点头。
“这话有用。”
陆春草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上海牌手表。
“还有半个钟头吃饭。”
“你去歇着。”
“我得看装货。”
“装货有铁柱。”
“他会把猴头菇和木耳混在一起。”
远处赵铁柱喊起来。
“嫂子!我没混,我就是先把袋子挪到一块!”
陆春草抬高声音。
“你别动了!”
赵铁柱马上停手。
夏花抱着木牌跑过来。
“姐,铁柱哥把野山参放到木耳旁边了。”
“铁柱!”
“我这就挪!”
“你站着别动!”
韩骁看着赵铁柱被陆春草训住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这趟进市里,货物要看好,人也要看好。
十天后,卧龙屯的车队准时出发。
出发前一晚,所有物资装进木箱,箱盖钉上铁钉,绳子绕了三层。
红松样品摆在最前,山货木箱放在中间,随车账册由陆春草贴身保管。
清晨,屯口站满了人。
老人提着篮子送鸡蛋,妇女拿着布包塞进车斗,孩子们围着拖拉机跑。
苏听风骑自行车赶到,递给韩骁最后一份通行文件。
“县城那边已经打好招呼,到了直接去货运站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交流会里别乱签字,交换设备要看合同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赵铁柱爬上挂车,冲着人群挥手。
“大家放心,货在人在!”
夏花站在旁边。
“还有账本!”
“账本也在!”
陆春草坐进副驾驶,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
韩骁踩下离合,东方红拖拉机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村口的人往两边散开。
“卧龙屯,争口气!”
“把设备带回来!”
“路上注意安全!”
韩骁探出车窗。
“等我们的好消息!”
拖拉机拉着两节挂车驶出卧龙屯。
赵铁柱站在车斗里,护着木箱。
夏花抱紧账册,陆春草拿着邀请函核对路线。
韩骁握住方向盘,沿着山路驶向县城。
身后的屯子越来越远,前方的道路通往市里。
这一次,卧龙屯带着红松、山货和一张特别邀请函,正式走进更大的物资交流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