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业局换了新领导后,卧龙屯的木材手续走的很快。
第一批红松运到县供销社,经过检尺、过磅、登记,韩骁拿到了一沓大团结,还有一张盖章的结算单。
赵铁柱抱着账本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骁哥,这回是多少钱?”
“你自己算。”
“我算了三遍,还是怕算错。”
“那就再算一遍。”
“我手都麻了。”
韩骁把结算单收进挎包。
“钱先存一半,剩下的留着买设备。”
赵铁柱点头。
“交流会要发电机和抽水机,咱们得留钱。”
“还要给屯里修路。”
“对,桥也得修。”
两人走出供销社,县城街上的积水还没干。
百货大楼门口挂着新布标语,柜台里摆着搪瓷缸、暖水瓶、布鞋和手表。
韩骁停下脚步。
赵铁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你要买手表?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
“给谁买?”
“你嫂子。”
赵铁柱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春草嫂子有手表票?”
“我有。”
“这东西贵。”
“买得起。”
柜台里的售货员拿出几只上海牌机械表。
表盘不大,银色表壳,皮表带,秒针一格一格走。
“女款一百二十元,还要手表票。”
韩骁取出钱和票。
售货员看了看。
“同志,票是真的,钱也够。”
“包起来。”
赵铁柱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块表。
“骁哥,这一块表够买多少斤肉?”
“少算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售货员把表装进小纸盒,又给了保修单。
韩骁接过纸盒,塞进军绿色挎包。
赵铁柱凑过来。
“你可别让嫂子退回来。”
“她不会。”
“她肯定要说浪费钱。”
“她说她的。”
“你不听?”
“听完照买。”
赵铁柱竖起大拇指。
“你这主意,早就打好了。”
“走。”
回到卧龙屯时,天已经擦黑。
陆春草正在大队部整理木材账目,夏花坐在旁边剥豆子。
看见韩骁进门,夏花马上跑过去。
“姐夫,你带松塔了吗?”
“带了,在车上。”
“我要最大的!”
“自己挑。”
夏花跑到院外。
陆春草抬起头。
“木材结款了?”
“结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韩骁把结算单递给她。
陆春草接过来,仔细看完。
“怎么没把钱全存进信用社?”
“留了一部分。”
“要买设备?”
“还要修路,修桥。”
陆春草把结算单收进账本。
“这次木材能卖这么多,得亏手续办的快。”
“手续是你整理的。”
“你跑的县城。”
“账是你记的。”
“那就都算大家的。”
韩骁从挎包里取出纸盒。
陆春草看见纸盒,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打开。”
“你又买东西了?”
“打开。”
陆春草看了他两眼,伸手拆开纸盒。
上海牌手表安静躺在里面,表盘擦的干净,表带没有一处划痕。
她拿起来,翻看背面的字样。
“你买的?”
“县百货大楼。”
“花了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二十。”
陆春草把表放回盒里。
“这么贵,你买它干什么?”
“你没有手表。”
“家里有挂钟。”
“你去县城办事,要看时间。”
“大队部有钟。”
“山里采办也要看时间。”
陆春草把纸盒推回来。
“退了。”
“票用过了。”
“那就卖给别人。”
“钱也花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陆春草抬头,话卡在嘴边。
韩骁拿起手表,替她戴上。
陆春草想收手,韩骁已经扣好了表带。
“韩骁!”
“戴着。”
“村里人看见了要说闲话。”
“说我给你买表。”
“你倒不怕。”
“我干的好事,怕什么。”
陆春草抬起手腕。
秒针一格一格移动,表盘在煤油灯下泛着光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开口。
“以后别乱花。”
“这不算乱花。”
“什么算乱花?”
“给你买的,都算该花。”
陆春草耳朵发红,抬手拍了他一下。
“少说这些。”
夏花抱着一袋松塔跑进来。
“姐,你看这个,个头大不大?”
她看见陆春草腕上的手表,脚步停下。
“姐,你也有手表了?”
“你姐夫买的。”
“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陆春草伸出手腕。
夏花凑到灯下。
“秒针会走,真好看。”
“别碰坏了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赵铁柱扛着一捆柴进屋。
“嫂子戴上手表了?哎呀,真配!”
陆春草抬眼。
“铁柱,你再说一句,我把你账本收走。”
赵铁柱马上闭嘴。
韩骁坐到桌边。
“今晚吃什么?”
“面条。”
“几个鸡蛋?”
“你还点上菜了?”
“今天结款。”
陆春草起身往灶房走。
“一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那我自己去拿。”
“你敢!”
灶房里传来锅盖碰撞声。
没过多久,陆春草端出三碗面。
韩骁那碗上面卧着四个鸡蛋,赵铁柱碗里两个,夏花碗里一个。
陆春草自己的碗里只有面。
韩骁把两个鸡蛋夹进她碗里。
“我吃不了。”
“你今天记了一天账。”
“你进山砍了一天树。”
“我有四个。”
“那也不能全给我。”
“吃。”
陆春草拿起筷子,低头挑开面条。
赵铁柱埋头吃面,嘴里含糊不清。
“嫂子,你这手表戴上,往后去县城办事,别人一看就知道卧龙屯有钱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韩骁夹起面条。
“手表先别戴着干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雨收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让夏花拿去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春草抬头看他。
“你有完没完?”
“说三遍就记住了。”
“你当我是孩子?”
“你容易忘。”
陆春草用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“韩骁,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。”
“手表送了,面也吃了,账也对了,胆子不大能干什么?”
赵铁柱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陆春草抬手。
“你也闭嘴。”
屋里传出笑声。
第二天一早,秋风从山口吹进卧龙屯。
大队部外,青壮年磨镰刀,修木板车,女人们清点麻袋,孩子们在晒场边捡掉落的谷穗。
陆春草戴着上海牌手表,站在账桌后登记秋收安排。
赵铁柱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嫂子,这表走的准不准?”
“准。”
“比大队部那只挂钟呢?”
“准。”
韩骁从拖拉机旁抬头。
“铁柱,少看表,多干活。”
“来了!”
卧龙屯忙成一片。
红松木料已经入库,山货也装进麻袋。
秋收在前,物资交流会也在前面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