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写完数字,把纸推到外商面前。
纸上只有三个内容。
红松截面,一百,五十方。
外商低头看了两遍,抬手指向木料,又指向那个一百,嘴里问了一串外语。
韩骁听不懂,却能看懂手势。
他点头。
“一百,少一分都不卖。”
大背头翻译急了,伸手便要抢那张纸。
“你乱写什么?外宾说的是十块!”
韩骁把纸往回一收。
“你说你的,我画我的,他要真不愿意,自会摇头。”
翻译挡在外商前面。
“交易有交易的程序,你越过翻译,出了问题谁负责?”
“我负责。”
“你负的起吗?”
“我手里有公社介绍信,有林业局采伐手续,还有交流会邀请函,你手里有啥?”
翻译拍了拍胸前证件。
“我是外事部门安排的翻译!”
“那就把原话翻明白。”
“我已经翻了!”
“十块钱一方?”
“对!”
韩骁扭头看向那名木材厂老职工。
“老师傅,普通建筑松木多少钱?”
老职工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按品级算,差的也得三十往上,这种树龄的红松,市面上根本碰不到。”
赵铁柱马上接话。
“听听!普通木头都三十,你告诉我们十块?”
翻译扬起下巴。
“外宾标准跟国内不一样。”
“行。”
韩骁把铅笔递过去。
“你让他亲手写,十块钱。”
翻译没接。
“他不会写中文。”
“阿拉伯数总会写吧?”
周围有人笑出了声。
“这办法行,十块写个十,一百写个一百,哪国人都能看懂。”
“别光靠嘴说,让外宾落笔。”
“要真是十块,咱们也认了。”
翻译被围观的人堵住,额头的汗越冒越多。
外商等的不耐烦,绕过他,拿起桌上那支铅笔,在纸上写出一串数字。
100。
数字后面,又画了一个美元符号。
围观的人看不明白符号,数字却人人都认得。
赵铁柱拍着桌面喊道。
“瞧见没?一百!这孙子少翻了九十!”
翻译抢过纸。
“这不是报价,这是……这是他问树龄!”
木材厂老职工伸手夺回纸。
“树龄后面画钱的符号?你当大家全是文盲?”
大背头还想解释,外商已经推开他,拿出支票夹,又朝韩骁比出五根手指。
韩骁拿起木炭,在水泥地上画了五根圆木。
外商点头。
韩骁又画出一辆火车,在车厢上写了个五十。
外商笑着拍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印着中外两种文字的采购意向书。
这回不用翻译,纸上标着数字。
五十立方。
每立方一百美元。
先付百分之十定金,其余货款经外贸部门结算。
赵铁柱凑过去数了三遍。
“五十方,一方一百……骁哥,这得多少钱?”
韩骁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算了,你越算越结巴。”
“我腿都软了。”
陆春草接过意向书,没有急着签。
“韩骁,咱们要先找会务组核对,涉外买卖不能私下办。”
“对,按公家手续走。”
大背头听见这话,又有了底气。
“没有我出面,会务组不会给你们办!”
韩骁伸手扣住他的后衣领,把人从外商旁边拎开。
“你还想拦?”
“放开!当着外宾动手,你担的起责任吗?”
“你把一百美元翻成十块人民币,还敢跟我谈责任?”
“你胡说!”
韩骁把意向书拍到他胸前。
“数字在这儿,围观的人也都听见了,要不要去保卫科把话说清楚?”
翻译抬手护住皮包。
“价格是外宾临时改的!”
“刚才他拿支票夹时,你为什么拦?”
“我是在提醒程序!”
“他写一百时,你为什么说树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十块钱收我们的木头,再转手报一百美元,中间的钱准备装谁兜里?”
这句话一出,四周骂声全起来了。
“好家伙,真敢下嘴!”
“一方少九十美元,五十方得多少钱?”
“查他!这事不能算完!”
“交流会里混进这么个东西,丢谁的人?”
外商看出不对,连着问了几句。
大背头没敢答。
会务组工作人员挤进人群。
“都让一让,怎么回事?”
陆春草递上报价纸和意向书。
“这名翻译说外宾只肯出十块人民币一方,可外宾亲手写的是一百美元,数额差的太多,我们要求换翻译。”
木材厂老职工也站了出来。
“我能作证,他还说这种红松是普通建筑料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“我们都听见了!”
工作人员拿过材料,眉头越压越低。
“大林同志,请你去外事办公室说明情况。”
翻译甩开韩骁的手。
“我自己会走!”
“皮包留下检查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涉嫌错误传达外商报价。”
工作人员招来两名保卫人员,把大背头带走。
那人经过韩骁身边时,咬着牙压低嗓门。
“你一个山沟里来的,别把路走窄了。”
韩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的路宽不宽,轮不到你管。”
“市里的买卖,没你想的那么容易。”
“那你睁眼看着。”
大背头被带走后,会务组很快换来一名年轻翻译。
新翻译核对意向书,又跟外商谈了十多分钟。
“对方要五十立方特级红松,长度六米以上,直径不低于五十公分,每立方一百美元,货物验收后,通过市外贸部门统一结算。”
陆春草问道。
“定金呢?”
“由外贸接待处开外贸采购结算凭证,你们可以在本届交流会上用于采购指定设备。”
“能买农用机器吗?”
“参展单位同意收就行。”
韩骁拿起笔,在意向书上签名,又盖上红旗公社卧龙屯采办组的公章。
外商拿到文件,高兴的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,米西……好!”
赵铁柱听乐了。
“骁哥,他学你说话呢。”
“能把买卖谈成,喊啥都行。”
手续办完,外贸接待处开出五百美元定金对应的结算凭证。
陆春草把凭证装进挎包最里层,又扣好铜扣。
赵铁柱守在旁边问道。
“嫂子,这东西能买啥?”
“先问抽水机。”
“还能买发电机不?”
“钱不够,拿山货补。”
夏花看着被保卫人员带走的翻译。
“姐,他会不会再回来?”
韩骁收好公章。
“回来也没用。”
赵铁柱揉了揉拳头。
“他敢回来,我就请他吃卧龙屯大酱!”
四周又是一阵笑。
原先嘲笑卧龙屯展位差的那些人,如今全围在外面打听红松。
隔壁卖粉条的负责人凑过来,压低嗓门问道。
“韩组长,你们这木头真卖了一百美元?”
“意向书刚签。”
“那得换多少人民币?”
“外贸部门结算,我们不碰外币。”
“你们可发了。”
韩骁看向展台上的山货。
“这才刚开头。”
机器还没拿到。
眼下有了结算凭证,卧龙屯总算有资格去前排挑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