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众人天没亮便起了床。
赵铁柱守了一夜箱子,脖子歪着,右胳膊抬不起来。
夏花蹲在床边问。
“铁柱哥,贼来了吗?”
“没来。”
“那你守了啥?”
“守住就是本事。”
“睡的也算守?”
“我睁了好几回眼。”
陆春草把煮鸡蛋分给众人。
“别吵,吃完去会场。”
会展仓库离招待所不远。
整座仓库由几排高大平房连成,外墙挂满红布标语,大门口立着物资交流、互通有无的牌子。
院里全是卡车、拖拉机和板车。
各地参会代表忙着卸货,机器零件、布匹、陶瓷、药材摆满通道。
夏花进门后,眼睛都忙不过来了。
“姐,那边有缝纫机!”
“别乱走。”
“还有自行车!”
“先找咱们展位。”
韩骁拿着介绍信和邀请函,来到登记处。
负责分展位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,胸前挂着工作证。
“单位名称?”
“红旗公社卧龙屯采办组。”
眼镜男人翻开名册,用铅笔在一行字上划了个记号。
“十二排,三十七号。”
陆春草拿过会场图。
“十二排在什么位置?”
“后面。”
“图上怎么没画三十七号?”
“刚加的临时展位。”
“具体在哪儿?”
眼镜男人抬手往仓库深处一指。
“顺主通道走到底,右转,看见厕所就是了。”
赵铁柱听完便火了。
“又是厕所?”
“什么叫又?”
“招待所给地下室,展位给厕所边,你们商量好的?”
眼镜男人放下铅笔。
“同志,展位是统一分配,你要有意见,去找会务组。”
韩骁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露出半截,上面写着卧龙屯三个字,旁边还画了个叉。
他没去争。
“领展位牌。”
眼镜男人把木牌扔到桌上。
“十二排三十七号,自己挂。”
赵铁柱拿起牌子,走出老远还在骂。
“啥统一分配,我看他就是拿咱们当软柿子!”
陆春草压低嗓门。
“别在会场里乱说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韩骁看着前方。
“没说错,也没用。”
“那咱们就认了?”
“先去展位。”
仓库越往里走,人越少。
前几排展位摆着大型机床、农用机械、布匹和五金件,采购代表围的里三层外三层。
到了十二排,周围只剩杂货和普通土产。
卧龙屯的展位挤在墙角。
左边是厕所,右边堆着几个废木箱,顶上灯泡还坏了一只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“骁哥,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夏花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有上厕所的人。”
赵铁柱看向她。
“你还挺会安慰人。”
旁边展位是另一个公社,卖的是土豆粉和粉条。
那边负责人瞧见他们的木牌,乐出了声。
“卧龙屯?你们从长白山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这么远跑过来,就分了这么个地方?”
赵铁柱没好气。
“你家位置也没好哪儿去。”
“我们靠着过道,来往还有人。”
那人指了指厕所。
“你们也有来往,谁上厕所都得经过。”
附近几个代表笑了起来。
另有人开口。
“摆山货还行,味大点也闻不出来。”
“红松放这儿可惜了,采购团走不到这边。”
“要我说,赶紧找会务组送点东西,兴许还能换位置。”
赵铁柱把木牌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们凭货说话,用不着送东西!”
“那你就在这儿等吧。”
“等就等!”
话说的硬,等货摆完,赵铁柱还是蹲在墙根生闷气。
山参、猴头菇、木耳全摆上了桌。
红松样品靠墙码好。
半个钟头过去,从展位前经过的只有四个人,全是去厕所的。
其中一个出来后还捂着鼻子快步离开,连桌上的东西都没看。
夏花坐在小凳上。
“姐,真没人来。”
陆春草低头整理价签。
“交流会刚开,再等等。”
“前面都挤满了。”
赵铁柱站起身。
“我去门口喊!”
韩骁拦住他。
“你喊什么?”
“长白山红松,百年山参,走过路过别错过!”
“这里是交流会,不是赶大集。”
“那咋办?”
韩骁走到红松样品前,从中挑出最粗的一段。
木头两人合抱粗,切口用油纸封着,外皮留有卧龙屯的红色标记。
他取出一把钢锯。
赵铁柱看傻了。
“骁哥,你要干啥?”
“开个截面。”
“这么好的料,一锯少半尺!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
陆春草扶住木段。
“锯多深?”
“两寸就够。”
韩骁把锯齿压上木皮,双臂来回推拉。
锯末从切口落下,很快在地上铺了一层。
旁边几个代表又围过来。
“你还真舍得锯?”
“百年红松,少这点也能用。”
“百年?吹的吧。”
韩骁没回话。
钢锯切进木芯后,红松内部的纹路露了出来。
年轮细密,木色均匀,松脂香从新截面散出。
厕所那边吹来一阵穿堂风。
松香顺着通道往外飘,原先压在附近的臭味被盖了下去。
夏花吸了吸鼻子。
“真香。”
赵铁柱蹲到木段旁。
“骁哥,咱这木头还能管厕所?”
“能不能管厕所不重要,能管客商就行。”
隔壁卖粉条的负责人也凑过来闻。
“这松脂味也太浓了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没人来吗?”
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通道拐角处,一名采购员停住脚。
他回头问同伴。
“哪来的松香?”
同伴抬手指向仓库深处。
“那边。”
两人循着气味走来。
没过多久,又有几名木材厂代表转进十二排。
最前面的中年人蹲下检查截面,用手指刮下一点锯末,放在鼻下闻了闻。
“树龄多少?”
韩骁放下钢锯。
“一百二十年以上。”
“产地呢?”
“长白山卧龙屯。”
“有采伐手续?”
陆春草把复印过的证明递上去。
“公社、县林业局、供销社三份章都在。”
中年人看完文件,又检查木纹。
“你们还有多少?”
“先谈用途,再谈数量。”
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原本冷清的十二排,竟堵住了半条通道。
赵铁柱站到桌后,腰杆挺的笔直。
他朝隔壁公社看了一眼。
“老哥,上厕所的人没来,买木头的人来了。”
卖粉条的负责人低头整理自家货,再不提厕所位置的事。
仓库另一头,两个穿干部服的采购代表也闻到了松香。
其中一人招呼同伴。
“后面有好木料,过去看看。”
香味还在往主通道飘。
卧龙屯那块不起眼的展位牌下,人已经围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