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绿皮火车驶进市站。
车门一开,站台上的人便涌了过来。
有人扛箱子,有人接亲戚,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车门边维持秩序。
“下车的快走,别堵门!”
赵铁柱抱着木箱,第一个跳下去。
他双脚落上站台,回头便喊。
“夏花,跟住你姐!”
“我在这儿呢!”
陆春草提着挎包下车,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数。
卧龙屯一共来了十三个人。
一个不少。
韩骁带人去货运处办交接,确认大件物资已经入库,凭手续可在交流会开幕前提取。
货运员翻过单子。
“红松三十件,山货六箱,全到了。”
“有没有破损?”
“外包装没坏,你们提货时再验。”
赵铁柱抱着样品箱凑近柜台。
“同志,能不能帮我们放里头一点,别挨着门。”
货运员看了眼木箱。
“这也要托运?”
“不托,我抱着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我替大箱子问问。”
韩骁把他推到旁边。
“少耽误人家干活。”
办完手续,一行人扛着行李出了火车站。
市里的街道比县城宽,公交车从路口开过,车顶拉着两根电线杆,路边还有卖汽水和烤红薯的小摊。
夏花一路看,脖子都转酸了。
“五层楼在哪儿?”
陆春草拉住她。
“先去招待所,别乱看路。”
“我就看两眼。”
赵铁柱指着远处。
“那边就是百货大楼。”
夏花踮起脚。
“还真有五层!”
“我没骗你吧?”
“你说火车能甩帽子,那是骗我的。”
“一个真一个假,扯平了。”
交流会指定的集体招待所在两条街外。
一栋四层灰楼,门口挂着木牌,进出的人都拎着公文包或样品箱。
韩骁拿出邀请函,带人进了大厅。
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同志,头发夹在耳后,正低头翻住宿登记簿。
“哪个单位?”
“卧龙屯采办组。”
“哪儿的卧龙屯?”
“长白山下,红旗公社。”
女同志抬头看了看他们。
十三个人,裤脚沾泥,肩上扛着铺盖卷,赵铁柱还抱着一只笨重木箱。
她翻了几页登记簿。
“地下室通铺,男同志东间,女同志西间。”
陆春草问。
“邀请函上写的是集体住宿,地下室也算客房?”
“床够,人也能住。”
“楼上还有空屋吗?”
“都安排完了。”
赵铁柱看见她身后挂着一排钥匙。
“同志,那些钥匙是啥?”
“单间。”
“不是还有房?”
“单间留给厂矿代表和外地采购团,你们人多,住通铺合适。”
赵铁柱把木箱放到柜台上。
“凭啥他们住楼上,我们住地下?”
女同志往后躲了躲。
“别把箱子压我登记簿!”
“我问你话呢!”
“这是统一安排,你冲我喊什么?”
韩骁把木箱拎回来。
“铁柱,闭嘴。”
“骁哥,她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
“先看房。”
“那地方能住?”
“看完再说。”
女同志取出两把钥匙,放到柜台边。
“地下室从后门下去,最里面两间,热水在一楼打,晚上十点锁门。”
陆春草接过钥匙。
“有没有存放样品的地方?”
“贵重物品自行保管,丢了招待所不负责。”
赵铁柱抱起木箱。
“听见没,我不松手就对了。”
众人从后门下了楼梯。
地下室光线不足,墙根返潮,水泥地上还有几处水印。
最要命的是旁边那扇门。
门板上写着公共厕所。
一阵味从门缝里钻出来,夏花捂住鼻子。
“姐,咱们晚上真住这儿?”
“先开门。”
男通铺摆着八张木板床,女通铺少两张,床上铺着草垫,墙角还放着两只缺口痰盂。
赵铁柱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“这哪能睡人?”
韩骁推开窗。
窗户只有半尺高,正对着后院墙根。
“有床,有门,能落脚。”
“厕所就在旁边!”
“你睡最外面,顺便看门。”
“又让我守?”
“箱子不是你媳妇吗?”
几个屯里汉子笑起来。
赵铁柱噎了半天。
“行,我守,我还就不信一晚上能把我熏跑。”
陆春草带夏花去收拾女通铺。
韩骁让人把床板擦干,铺盖卷先放在离墙远的位置。
他们正忙着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五六个穿干部服的男人走下来,中间还有个提皮包的年轻人。
为首那人捂住鼻子。
“老范,这下面什么味?”
提皮包的年轻人答道。
“厕所返味,乡下参会队住这边。”
“交流会怎么什么单位都收?”
另一个人笑道。
“有邀请函就能来,山沟里的公社也想换机器。”
“机器是有指标的,他们拿几袋蘑菇就想换?”
几人说话时并没压低嗓门。
赵铁柱听的火往上冲,丢下抹布便往外走。
“你们说谁呢?”
为首男人停下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山沟里的公社咋了?吃你家粮了?”
“同志,我们随口聊几句,你犯不着上火。”
“你捂什么鼻子?”
“这边味道重。”
“我们刚来,味不是我们弄的!”
韩骁从屋里出来,拉住赵铁柱。
“回去铺床。”
“骁哥,他们挤对咱们。”
为首男人打量韩骁几眼。
“你是负责人?”
“卧龙屯采办组,韩骁。”
“南江纺织机械厂,采购科周科长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周科长等了等,原以为韩骁会客套几句。
韩骁转身回屋,压根没再理他。
提皮包的年轻人笑出声。
“周科长,人家没把你当回事。”
周科长面上挂不住。
“乡下人不懂规矩。”
韩骁在屋里回了一句。
“规矩留到展台上讲,谁的货好,谁说话。”
周科长哼了一声。
“货好也要有人买。”
“那就交流会上见。”
几名南方采购代表离开地下室,脚步声上了楼。
赵铁柱还憋着气。
“骁哥,你咋不让我骂他?”
“骂赢了能换发电机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换抽水机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你费口水干啥?”
赵铁柱坐上床板。
“我就是听不惯。”
“等咱们把机器拉回屯,他们自然闭嘴。”
陆春草从隔壁过来。
“床铺好了,今晚先凑合一宿,明早去布展。”
她看向韩骁。
“楼上那些人说什么了?”
“嫌地下室味大。”
“他说的是实话。”
赵铁柱急了。
“嫂子,你咋还帮他说话?”
“厕所就在旁边,味能不大?”
“那他还瞧不起咱们!”
“咱们进城是办事,不是跟他比房间。”
韩骁点头。
“还是春草明白。”
赵铁柱抱起木箱躺上最外侧床铺。
“你俩都明白,就我一个糊涂蛋。”
夏花探进头。
“铁柱哥,你睡觉还抱箱子?”
“抱!”
“夜里翻身呢?”
“带箱子一块翻。”
众人又笑了。
没人留意到楼梯拐角站着一个瘦小男人。
那人穿着灰夹克,左手夹着烟,右手拿着一本巴掌大的旧本子。
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
卧龙屯,红旗公社。
红松标记,山货六箱。
领头人,韩骁。
写完后,瘦小男人合上本子,混进大厅人群,从招待所侧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