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重机厂展台围了不少人。
刀疤要提走那台大功率抽水机,消息早已传开。
一边是有物资局批条的商贸公司,一边是拿着外贸结算凭证的卧龙屯。
谁能拿到机器,很多参会代表都想看个结果。
赵铁柱来得最早,搬了只木箱坐在前排。
隔壁厂的采购员问他。
“你们还有希望?”
“有。”
“人家批条都拿来了。”
“批条又不能当钱花。”
“听说他们今天交全款。”
“那得看箱子里装的是啥。”
采购员没听明白。
“还能装石头?”
赵铁柱忍着笑。
“我啥也没说。”
九点刚过,刀疤带着四名手下进了展区。
他换了件新夹克,皮鞋擦的锃亮,右手拎着黑皮箱。
胖男人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物资局批条和公司介绍信。
刀疤看见韩骁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来得挺早。”
“等你交钱。”
“舍不得这台机器?”
“卧龙屯缺它。”
“缺也没用,东西得归有手续的人。”
赵铁柱坐在木箱上接话。
“手续齐,钱也得齐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刀疤拍了拍黑皮箱。
“四千块,一张不少。”
韩骁点头。
“那就开吧。”
孙代表从展台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合同和收款单。
“刀经理,昨天交定金四百六,余款三千七百四十,厂办同意按调拨价结算。”
刀疤把批条放到桌上。
“先盖提货章。”
“款清才能盖章。”
“我还能少你钱?”
“财务制度,谁来都一样。”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
刀疤本想进办公室点钱,可韩骁站在旁边,他又改了主意。
当众交款,正好让这帮乡下人看看差距。
他把黑皮箱放上桌。
箱底撞到木板,发出一声硬响。
孙代表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里面怎么响的这么实?”
“钱多,压的紧。”
赵铁柱把头扭到旁边,憋的肚子都疼。
刀疤从裤兜里掏出钥匙,插进铜锁。
钥匙转了两圈。
锁开了。
他一手压住箱盖,先朝韩骁扬了扬下巴。
“乡下同志,今天教你个规矩,市里办大买卖,光有好货没用,得有人脉,有手续,还得有钱。”
韩骁回道。
“你说完了?”
“记住就行。”
“开箱。”
刀疤掀起箱盖。
最上面那块红砖露了出来。
砖角沾着泥,下面压着发黄的旧报纸。
刀疤的手停在箱盖上。
围观的人也没出声。
胖男人探过脑袋,先揉了揉眼,又把报纸掀开。
第二块砖。
第三块砖。
一共五块。
最下面还压着半截废铁。
赵铁柱再也忍不住,拍着大腿喊道。
“好家伙!还真拿砖头买抽水机!”
人群里哄的一下全笑开了。
“红星商贸公司改卖建材了?”
“五块砖换四千块,这买卖比倒机器还赚!”
“砖上还有泥,刚从墙根扒的吧?”
“这半截铁算利息?”
刀疤抓起一块砖,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“钱呢?”
胖男人也慌了。
“昨晚还在!我亲眼看着放进去的!”
“谁碰过箱子?”
“老六放的柜子,柜门锁了,钥匙一直在你身上!”
刀疤扭头找手下。
“老六呢?”
一名瘦高男人往后缩。
“刀哥,我就把箱子放进柜里,啥也没干!”
“钱去哪儿了?”
“我……我哪儿清楚?”
刀疤拎起他的衣领。
“四千块!你拿命赔?”
孙代表一掌拍上桌面。
“这里是交流会,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!”
刀疤松开老六,急忙解释。
“孙代表,钱昨晚被人换了,你等我半天,我回去拿!”
“合同写的是今天九点前结清。”
“就晚半天!”
“昨天你拿物资局批条压我们,要求按规矩办,现在轮到你,规矩就能改?”
刀疤面皮发青。
“我先写欠条。”
“厂里不收欠条。”
“那再宽限两个钟头!”
“后面还有采购单位等着,不能因你耽误。”
胖男人把那张批条递过去。
“物资局已经把设备调给我们了!”
孙代表拿起批条。
“批条写的是优先供应,前提是款项结清,你们交不出钱,厂里有权顺延。”
刀疤朝围观人群吼道。
“谁动了我的箱子?昨晚谁进过仓库?”
没人答。
赵铁柱坐在前面,故意问道。
“刀经理,你们仓库不是管的挺严吗?”
刀疤扭头盯住他。
“是不是你们干的?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姓韩的昨晚去哪儿了?”
韩骁站在展台边。
“我住集体招待所,十三个人都能作证。”
“你敢让我搜?”
“你算哪个单位的?”
刀疤一时答不上来。
韩骁拿出公社介绍信。
“你要报案就去公安局,想搜公社采办组,先拿公家手续。”
周围有人点头。
“这话没错,商贸公司没权搜人。”
“自己的钱丢了,冲别人发什么疯?”
“箱子锁在自家仓库,钥匙还在自己身上,先查内部吧。”
刀疤被堵的胸口起伏,抓起砖头便要砸。
两名保卫人员从外面挤了进来。
“放下!”
刀疤高举的胳膊停住。
保卫人员取走砖头,又检查了黑皮箱。
“谁报的情况?”
孙代表开口。
“红星商贸公司声称带来四千块尾款,开箱后成了砖头,还在展台闹事。”
“钱在哪儿丢的?”
刀疤咬着牙回道。
“市郊仓库。”
“什么仓库?”
“公司的货仓。”
“地址写下来,跟我们回去登记。”
“机器的事还没办!”
孙代表收起红星公司的合同。
“你们没按时结款,预留资格取消。”
“老孙,你别忘了物资局的批条!”
“厂办已经给了答复,谁先结清全款,谁提货。”
韩骁朝陆春草点了点头。
陆春草打开军绿色挎包,从夹层取出外贸采购结算凭证、红旗公社证明和山货抵款清单。
“卧龙屯申请购买这台抽水机,外贸结算额先抵五百美元对应款项,剩余部分用现金和一级猴头菇补齐。”
孙代表接过材料。
“山货需要验级。”
韩骁把样品箱提上桌。
木盒打开,里面摆着一排干燥完整的猴头菇。
每一只都有成人拳头大,颜色金黄,绒毛齐整。
机械厂的采购员拿起一只检查,又掰开边缘闻了闻。
“一级上品,厂医务室和工会都能收。”
孙代表问道。
“能提供多少?”
“五十斤。”
“按供销收购价上浮两成抵款,你们同意吗?”
陆春草算完账。
“同意,差额补现金。”
“签字吧。”
刀疤冲到桌边。
“不行!这机器已经批给我们了!”
保卫人员拦住他。
“退后。”
“我要找物资局!”
“你先解释四千块和市郊仓库。”
刀疤还想闯,保卫人员架住他的两条胳膊。
胖男人见势不妙,转身想走,也被另一人叫住。
“红星商贸公司的人员都留下,配合登记。”
韩骁在合同上签下名字。
陆春草数出现金,孙代表开具收据,又拿出一枚方章,在提货单上压了下去。
红印落纸。
大功率柴油抽水机,归卧龙屯采办组。
赵铁柱一把抢过提货单,举起来看了又看。
“盖章了?”
陆春草把单子夺回来。
“别碰花!”
“真归咱们了?”
“归咱们了。”
赵铁柱转身拍着抽水机外壳,笑的停不下来。
“北坡有救了!今年再旱也不怕!”
围观的生产队代表纷纷凑上来。
“卧龙屯真把机器拿下了。”
“人家靠山货换的,手续也全。”
“红星公司拿着物资局批条,最后提了一箱砖走。”
“砖也没让他们提,保卫科扣下了。”
刀疤被保卫人员带离展台,经过韩骁身边时,停住脚。
“这事没完。”
韩骁把提货单交给陆春草。
“先把你的四千块找回来,再谈别的。”
刀疤被推着往前走。
黑皮箱留在桌边,五块红砖摆的整整齐齐。
孙代表招呼工人给抽水机挂上已售木牌,又开出装运单。
韩骁抬手按住那块木牌。
折腾两天,卧龙屯总算抢回第一台机器。
可刀疤背后那张物资局批条,还没查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