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,招待所关了正门。
地下室的灯泡发黄,厕所隔会儿便传来冲水声。
赵铁柱坐在门边,怀里抱着木箱,脚边还放着一根拖把杆。
“骁哥,你真不带我?”
“不带。”
“我跑的快,打架也行。”
“你一出去,春草她们谁照应?”
“还有屯里其他人。”
“他们没你警醒。”
赵铁柱听见这句,腰板挺了起来。
“这倒是,我在火车上抓过贼。”
夏花从女通铺探出脑袋。
“贼是骁哥抓的。”
“我顶倒了一个!”
“你先睡着了。”
“回屋去,大人的事别插嘴。”
陆春草把夏花拉回去,又走到门边。
“你准备去哪儿?”
“跟着白天那人看看。”
“他身边有好几个手下,你一个人去?”
“人多容易露馅。”
陆春草从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市区图。
“这是我下午找会务组借的,招待所、火车站、展馆都标了,市郊没画全。”
韩骁接过地图。
“够用了。”
“别逞能,查不到就回来。”
“我不跟他们碰面。”
“几点回?”
“鸡叫前。”
陆春草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取来一只铝饭盒。
“里面有两块饼,饿了吃。”
赵铁柱眼巴巴瞧着。
“嫂子,我守夜也饿。”
“桌上有窝头。”
“咋待遇差这么多?”
“谁让你下午吃了四个鸡蛋?”
韩骁把饭盒装进挎包,从地下室后窗翻了出去。
白天离开展馆前,雷达已经记下刀疤男人的体态特征。
那人住在市东一家小旅社。
夜里十一点多,刀疤从旅社后门出来,换了件蓝色劳动服,头上多了一顶棉帽。
他骑着自行车,车后跟着两名手下。
三人没走大路,专挑小巷穿行。
韩骁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。
市区夜里没多少人,公交车已经停了,路边商店全拉下了木板门。
过了铁路桥,房屋越来越少。
刀疤三人骑了半个多钟头,拐进一条土路。
路边竖着一块掉漆的木牌。
市第三轴承厂旧址。
厂子已经停产,围墙塌了好几处,烟囱顶端缺了一块,院里长满荒草。
刀疤没有走正门。
他把自行车推进墙边一处豁口,两名手下跟了进去。
韩骁绕到厂房西侧,顺着破损的排水沟进院。
雷达铺开。
厂区里有二十多人。
门房两个,仓库外六个,办公室里坐着八个,还有几人在后院装卸货物。
防的够严。
韩骁贴着旧锅炉房往前走,从一排废铁架后面摸到主仓库。
窗户全用木板封着,只留了几处通风口。
里面亮着灯。
他踩上废弃输送架,从通风口往里看。
仓库足有两个篮球场宽。
左边堆着成袋的白糖,麻袋上印着国营糖厂的字样。
中间码着布匹和棉纱,右侧摆满自行车零件、手电筒、暖水瓶,还有十几箱瓶装酒。
这些东西放进国营商店,样样都得凭票。
眼下全堆在一个废厂里。
仓库后门停着两辆卡车。
几名工人正把箱子往车上搬。
有人低声催促。
“手脚快点,天亮前送去南站。”
“这批布往哪儿走?”
“陈爷安排的,别多问。”
“白糖呢?”
“留着,年底还能涨。”
韩骁换了个位置,沿着输送架爬到办公室外面。
窗户没封严,里面说话听的清楚。
刀疤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搪瓷缸。
“今天那几个乡巴佬,真拿出外贸结算凭证了?”
说话的是个胖男人。
“看清了,五百美元定金对应的结算额,会务组盖的章。”
“那批红松真有那么好?”
“外商亲自定了五十方,听说还要加单。”
刀疤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。
“陈爷的意思,把木头拿过来,咱们转给外贸公司。”
“他们能答应?”
“市物资局卡住手续,他们的货运不出去,住也住不起,拖几天自然低头。”
另一个人问道。
“白天那台抽水机真往砖窑送?”
“下面县的黑砖窑缺排水设备,厂里四千二出的货,转手两万。”
“两万?那窑主肯掏?”
“他不掏,雨季就等着淹窑,五倍都得买。”
屋里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胖男人又问。
“明天尾款够吗?”
刀疤用脚勾过桌下的黑皮箱。
“四千整,全在这儿。”
“不是还差两百?”
“厂方有熟人,账面按旧机处理,少交的那点,回头请老孙吃顿饭。”
“这箱钱放哪儿?”
“办公室,谁敢动?”
刀疤拍了拍箱盖。
“明早八点提机器,九点装车,天黑前送到砖窑,买家先付一半。”
胖男人给他倒满酒。
“刀哥,这一趟你又得拿大头。”
“跟着陈爷干,少不了你们的。”
韩骁伏在输送架后,将几人的话听全了。
抽水机果真要被转卖。
批条也有问题。
这群人靠着物资局的关系,把紧俏设备低价拿走,再高价卖给私下经营的砖窑。
生产队缺机器缺到发愁,他们却拿公家设备赚五倍差价。
真能吸血。
办公室里已经摆上酒菜。
花生米、罐头、烧鸡,还有两瓶高粱酒。
刀疤举起杯子。
“明天提完货,再去收拾卧龙屯那帮人,尤其姓韩的,太不给面子。”
胖男人咧嘴笑道。
“一个山沟干部,还敢跟陈爷顶?”
“先把货运手续卡了,再让招待所赶人,看他能撑几天。”
“那翻译被会务组扣了,没把咱们供出来吧?”
“他不敢,家里人还指着陈爷吃饭。”
韩骁记下每句话,又看向桌下的皮箱。
四千块。
抽水机的尾款。
刀疤伸脚把箱子踢进办公桌里侧,挂上一把铜锁。
“喝!今晚谁先趴下谁孙子!”
屋里开始划拳。
仓库外的守卫也拿到了酒,每人端着搪瓷缸,聚在火炉边喝了起来。
韩骁没有急着离开。
酒才开两瓶。
还得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