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贸结算凭证一开,赵铁柱走路都挺起了胸膛。
他抱着样品箱,逢人便往陆春草的挎包上瞄。
“嫂子,那张纸还在吧?”
陆春草没好气的回道。
“你问第六遍了。”
“我怕丢。”
“缝在包里,除非有人把包抢走。”
“那我走你旁边。”
“你守样品去。”
“样品哪有那张纸值钱?”
韩骁从后面踢了他一脚。
“少嚷嚷,生怕别人听不见?”
赵铁柱马上闭嘴。
一行人离开木材展区,直奔农机展台。
卧龙屯耕地不少,山坡也多,每年春旱时,全屯人得挑水、挖沟、架水车。
碰上水位下降,壮劳力累半死,也浇不了几亩地。
抽水机必须买。
前排展区摆着柴油机、脱粒机、插秧机,还有几台大小不同的水泵。
夏花站在一台小型水泵前。
“这个行不行?”
韩骁看了铭牌。
“扬程不够,上不了北坡。”
机械厂技术员听见后走过来。
“你们要打多高?”
“河面到北坡旱田,垂直高差二十多米,管线要铺一里多。”
“那小泵不行,得看大功率柴油抽水机。”
技术员领着他们走到展区后面。
帆布下摆着一台铁家伙,底座装着轮子,机身刷着墨绿色油漆,侧面铭牌写着市国营重型机械厂。
韩骁掀开帆布,先看柴油机,又检查进出水口。
“试过机吗?”
“出厂前试过,参展后没再启动。”
“额定功率多少?”
“二十四马力,每小时出水量一百八十吨,扬程三十五米。”
赵铁柱听不明白参数,只抓住了一百八十吨。
“一个钟头一百八十吨水?”
“条件合适能到。”
“这家伙拉回去,一天能浇多少亩?”
技术员算了算。
“要看地势和水渠,北方旱田按你们说的情况,一天二三十亩没问题。”
赵铁柱抬手拍上机壳。
“就它了!”
技术员赶忙制止。
“别拍,这是参展样机。”
“我看看结不结实。”
“铁壳子还能让你拍坏?”
“那可说不准,万一路上散架呢?”
韩骁蹲下看了看底座。
“配件齐吗?”
“吸水管、出水管、滤网、工具箱都配,另送两套皮带。”
“价格?”
“现款四千六,凭物资调拨手续,能按四千二走。”
陆春草皱了皱眉。
“我们有外贸采购结算凭证,能不能抵?”
技术员把展台负责人喊来。
负责人姓孙,四十多岁,穿着灰色工作服,胸口别着机械厂徽章。
他看过凭证,又翻了卧龙屯的手续。
“凭证可以收,余款怎么补?”
“山货和红松都能补。”
“我们厂不缺木料。”
“药材呢?”
“先列单子,我送厂办审核。”
韩骁问道。
“能不能先交定金,把机器留住?”
孙代表想了想。
“交百分之十,我给你们开预留单,下午五点前补齐审批材料。”
“春草,办单子。”
陆春草取出钢笔,刚坐到桌前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。
“慢着!”
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拨开人群,嘴里叼着烟卷,左边面颊留着一道旧伤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两人提公文包,一人抱着文件夹。
黑夹克走到桌前,取下烟卷,在桌腿上蹭灭。
“这台泵,我们公司要了。”
孙代表站起身。
“刀经理,你们昨天没定下来,今天人家先办手续。”
刀疤男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批条。
“市物资局给的调拨手续,红星商贸服务公司,手续齐全,你看清楚。”
批条上盖着市物资局的红章,日期是昨天。
孙代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你们有批条,昨天为什么不交?”
“钱今天才到。”
“卧龙屯已经在办预留单了。”
“盖章了吗?”
孙代表看向桌上那张还没填完的单子。
刀疤男人笑了。
“没盖章,那就不算。”
赵铁柱一步挤到前面。
“我们先来的!”
“先来有啥用?”
“机器都谈妥了!”
“谈妥能当批条?”
“你少拿鸡毛当令箭!”
刀疤男人抬眼看他。
“乡下来的吧?”
“乡下来的咋了?”
“乡下人进市里办事,先把规矩弄明白,别见着机器就往上扑。”
赵铁柱抬起胳膊,韩骁一把扣住他肩膀。
“别动手。”
“骁哥,他骑咱们头上了!”
“让他说。”
刀疤男人从衣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,往桌上一拍。
“定金四百六,点吧。”
孙代表没有伸手。
“刀经理,你这张批条只写了农用排灌设备,没写型号。”
“这台也算排灌设备。”
“可卧龙屯已经谈到最后一步了。”
“老孙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刀疤男人凑近桌边。
“物资局批给谁,你们厂就交给谁,出了岔子,你能担吗?”
孙代表沉着面孔,拿起电话摇了几下。
“给我接厂办。”
电话接通后,他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等了几分钟,听筒里给了答复。
孙代表挂断电话,把卧龙屯的预留单收了回去。
“韩组长,厂办要求按市物资局批条办理,这台抽水机……得先给红星商贸公司。”
赵铁柱气的踢了一脚木箱。
“这算啥规矩?”
陆春草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们先询价,先验货,定金数目都谈好了,对方拿一张没写型号的批条,机器就归他?”
孙代表叹了口气。
“我只是厂里派来的代表,调拨手续压在前面,我也没法子。”
“还有别的同型号机器吗?”
“本届交流会只带来这一台,下一批要等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?
春灌早过了。
卧龙屯等不起。
刀疤男人把钱推给会计,转身瞧着韩骁。
“手里有外贸凭证,也得按市里的章办事。”
韩骁问道。
“你们商贸公司买抽水机做什么?”
“商业秘密。”
“营业范围有农用机械?”
“你管的挺宽。”
“机器是给生产队浇地的,你们拿去转卖,不怕查?”
刀疤男人笑了两声。
“谁说我们转卖?我们支援下面县的生产建设。”
“支援到哪儿?”
“你配问吗?”
赵铁柱骂道。
“装啥大瓣蒜,有本事把去处写单子上!”
刀疤男人抬手点了点赵铁柱。
“管好这张嘴,市里水深,你们这几条旱沟里来的鱼,把握不住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!”
赵铁柱冲上去半步。
韩骁横过胳膊,把他挡住。
刀疤男人拿起定金收据,在韩骁面前抖了抖。
“明天上午交尾款提货,想看热闹就早点来。”
“行。”
韩骁只回了一个字。
刀疤男人带人离开,走出几步又转回头。
“那批红松不错,有人托我问价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话别说太满。”
“你出不起。”
刀疤男人吐出烟气,领着手下混进人群。
赵铁柱气的来回走。
“骁哥,你咋能放他走?他那批条明摆着有问题!”
“不放能怎样?”
“抢回来!”
“交流会里抢机器,你想让保卫科把咱们全押走?”
“那就让他白拿?”
“他只交了定金。”
陆春草听出话里的意思。
“你准备查他?”
韩骁看着刀疤男人离开的方向。
“先弄清机器要送哪儿,也弄清那张批条从哪儿来。”
赵铁柱压低嗓门。
“今晚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能打!”
“招待所的样品、凭证、手续,全得有人守。”
“又让我守?”
“你最合适。”
赵铁柱不服。
“每回有事都把我留下,我这身力气白长了?”
韩骁拍了拍抽水机的帆布。
“明早之前,别让任何人碰咱们的货。”
“这机器还没归咱们呢。”
“会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