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文轩在镇上，没待两天，就撞上了老崔。
老崔是红旗饭店当年的采买，退休后，搬到镇上跟他闺女住。他提着菜篮子，迎面碰上佟文轩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咧嘴笑了：“这不是佟家少爷吗？有年头没见了！你爹，还在省城开德顺斋呐？”
“崔叔，”佟文轩道，“您怎么也到镇上来了？”
“我闺女嫁这镇上，我跟老伴儿，搬来养老。”老崔道，“少爷，你这大老远跑镇上，干啥来了？”
“办点事。”佟文轩随口应道，心里却动了一下，老崔，是红旗饭店的老人，当年廖师傅那桩事，他是采买，说不定知道底细。
“崔叔，”他试探道，“您还记得，当年饭店里，廖师傅那桩事吗？”
“廖师傅那桩事？”老崔的脸色，微微变了，“少爷，你打听那个做什么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佟文轩道，“听说，他是因为偷了店里的配方，才被开除的？”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老崔“哼”了一声，“少爷，我劝你，这话，可别乱传，廖师傅当年那事，冤着呢！”
“冤？”佟文轩心里一沉，“怎么个冤法？”
“我跟你爹，共事这么多年，按理说不该嚼这个舌根。”老崔四下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“可这话，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，那包‘证据’，是有人事先藏到廖师傅灶台底下的。头天夜里，我看见有人，往后厨去过。”
“谁？”
“少爷，”老崔道，“那人，如今就在省城，开着买卖，日子过得滋润。我要是说了，怕是要惹祸。你爹，不是不知道底细，他当年是管事，那包料怎么进的灶房，他心里，比谁都清楚。”
佟文轩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
他顾不上再问，连夜赶回了省城，把老崔的话，原原本本，告诉了佟老爷子。
“爹，”他道，“老崔说，廖师傅那桩事，是有人栽赃，还说，那人，就是，”
“就是什么？”佟老爷子沉着脸，“文轩，你信一个退了休的老采买的话？”
“爹，”佟文轩道，“我本来不信。可老崔说，那包料，头天夜里，有人往后厨去过，爹，当年那几天，是不是您，往店里去过？”
“我，”佟老爷子的手，微微发抖，“我去店里，是查账。”
“查账，查到后厨去了？”
“文轩！”佟老爷子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，“你是我儿子，你信外人，不信你爹？！”
佟文轩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可他心里，已经翻江倒海，老崔的话，跟爹的反应，对得上号。
佟老爷子缓了缓气，道：“文轩，那桩旧事，咱不提了。廖师傅那头，咱也别查了，查来查去，查到自己头上，不是自寻死路吗？”
“那爹，咱就，这么算了？”
“算了？”佟老爷子道，“咱德顺斋如今自身难保，哪还有心思，去管廖师傅？先顾眼前吧，周处长那头的账，还没销呢。”
可佟老爷子想收手，省食品公司那头，却没有收手。
第二天，陈一鸣接到秦志远的电话：“一鸣，佟家往公司递了份材料，说廖师傅二十年前，偷了红旗饭店的配方，被开除的。你那一鸣食品坊的卤味，来路不正，要求公司停你的供货资格。”
“秦科长，”陈一鸣道，“佟家这是，狗急跳墙了。”
“跳不跳墙，”秦志远道，“公司得有个说法。赵局长批了，让查。可二十年前的事，红旗饭店都解散了，怎么查？一鸣，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有。”陈一鸣道，“当年红旗饭店的采买，老崔，如今就住在我们镇上。他亲口说，那包‘证据’，是有人头天夜里，藏到廖师傅灶台底下的，他还说，那人，如今就在省城，开着买卖。”
“那人，是谁？”
“老崔没说名字。”陈一鸣道，“可当年，红旗饭店的管事，是佟老爷子。管采买、管账、管后厨，那包料，怎么进的灶房，他最清楚。”
秦志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一鸣，这事儿，光靠老崔一句话，还不够。你让老崔，写个证词，按个手印。公司这边，我安排人，去查当年红旗饭店的档案，要是能查出那年的盘账记录，跟老崔的证词对得上，佟家这盆脏水，就泼不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一鸣道，“秦科长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一鸣亲自去找老崔，把前因后果一说。老崔犹豫了半天，道：“陈掌柜，这证词，我写了，按了手印，往后，佟家不会找我麻烦吧？”
“崔大爷，”陈一鸣道，“佟家如今，自己都顾不过来了，哪有工夫找您麻烦？您放心，这证词，是交给省食品公司的，公家办案，保护证人。”
“那，那我写。”
老崔写了证词，按了手印。陈一鸣连夜，把证词送到了省城。
三天后，秦志远回话：“一鸣，查清楚了。当年红旗饭店的盘账记录，还在地区档案局存着，那年的‘亏空’，跟后厨的进货单，根本对不上。加上老崔的证词，公司已经认定：廖师傅当年，是被人栽赃的。佟家那份材料，是诬告，赵局长批示：撤销对一鸣食品坊的调查，供货资格，照常。”
“秦科长，”陈一鸣道，“那佟家递材料这事儿，公司怎么处理？”
“佟老爷子，已经让周处长请去谈话了。”秦志远道，“一鸣，你等着看，佟家这一回，是搬起石头，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佟老爷子被请去谈话那天，德顺斋的店堂里，坐满了来打听消息的街坊。有人问：“佟掌柜，听说您家的账，出问题了？”有人劝：“佟掌柜，该交的，就交了吧，别硬扛着。”还有人摇头叹气：“二十年老店，就这么，唉。”
佟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，一句话不说。他心里明白，这满堂的人，没有一个是来帮他的，全是来看热闹的。他经营二十年，迎来送往，到头来，连一个说体面话的，都没有。
“文轩，”他道，“把店门，关了。”
“爹，关了店门，买卖，”
“买卖？”佟老爷子道，“都这个时候了，还顾什么买卖？关了吧，让外头的人，都消停消停。咱爷俩，好好想想，往后的路。”
德顺斋的门，关了三天。第四天，周处长带着人，又来了。这一次，佟老爷子没有让人拦，自己走到门口，把账房的门，打开了。
“周处长，”他道，“账，我交了。该交代的，我都交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