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鸣见周元,是七月初八。
见面,约在分号后院的账房里。周元一进门,就拱手:“陈掌柜!久仰大名!我周元,在省城,打听您一鸣食品,好几年了。今儿,总算,见着真人了。”
“周老板,”陈一鸣起身,“请坐。”
周元坐下,先奉上一包点心:“陈掌柜,头一回见面,带点薄礼。省城老字号的桂花糕,您尝尝。”
“周老板客气。”陈一鸣接过点心,搁在桌上,“周老板,我听何顺说,您想跟咱一鸣食品,合伙开家店?”
“是。”周元道,“陈掌柜,我跟您透个底,我周元,这几年,在省城,倒腾副食品,发了点财。手头,有几个闲钱。我瞧着一鸣食品的招牌,在省城,越来越响,我想着,借您的招牌,合伙开家店。我出钱,您出技术,买卖,两家分。”
“出钱,出技术,”陈一鸣道,“周老板,您这话,说得敞亮。可合伙,得看买卖,您倒腾副食品,铺子,开在哪儿?进的货,是哪家的?”
“我,”周元的眼珠,转了转,“陈掌柜,我铺子,在城西,小本买卖,不值一提。进的货,也是东家凑西家,副食品这东西,哪家的货好,就进哪家的。”
“东家凑西家,”陈一鸣道,“周老板,您倒腾副食品,发了财,那您这些年,做买卖,攒下的家底,都在哪块儿?”
“都在,”周元道,“都在周转里。陈掌柜,做买卖的,钱,都在货里转。我手头的闲钱,不算多,可合伙开家店,还是出得起的。”
“出得起,”陈一鸣点了点头,“周老板,您这话,我记下了。合伙的事,是大事,我得,好好想想。您先回去,容我,琢磨几天。”
“琢磨几天,”周元道,“陈掌柜,您慢慢琢磨。我周元,是真心,想跟一鸣食品合伙的。您要是有意,随时,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陈一鸣道,“周老板,您先回。合作的事,改天,再谈。”
周元走了。陈一鸣坐在账房里,把周元的话,从头到尾,想了一遍。
“何顺,”他叫来何顺,“你看周元这人,他说,铺子在城西,小本买卖;进的货,东家凑西家;手头的闲钱,不算多,可合伙开店,出得起。这话,你听着,有没有,不对劲的地方?”
“不对劲?”何顺想了想,“陈叔,他说铺子在城西,可我在省城,待了大半年,城西,没见着,什么像样的副食品铺子。还有,他说进货东家凑西家,可真正做副食品的,都有固定的进货路子。他这说辞,听着,有点虚。”
“虚。”陈一鸣道,“何顺,你看人,长进了。周元这话,铺子在城西,可省城的人,没见着;进货东家凑西家,可做副食品的,都有固定路子。他这两句,都透着虚。他说的‘合伙’,怕是,另有所图。”
“另有所图,”何顺道,“陈叔,那咱,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陈一鸣道,“何顺,你听我说,周元那头,咱不声张。他再来,你照常,招呼他。他问合伙,你就说,陈掌柜,还在琢磨。至于他的底,我托秦科长,查一查。”
“托秦科长?”何顺道,“陈叔,查周元的底?”
“查。”陈一鸣道,“何顺,做买卖,先摸清人的底,再谈合作。周元说,他倒腾副食品,发了财,那他倒腾的是什么、铺子在哪儿、跟谁做过买卖,秦科长,门路熟,一查,就查出来了。”
“查出来,”何顺道,“陈叔,那周元要真是,冲着咱招牌来的呢?”
“冲招牌来的,”陈一鸣道,“那咱,正好看看,他打的,是什么算盘。何顺,你放心,周元这号人,翻不了天。咱一鸣食品,是靠手艺,立起来的。不是谁,想借,就能借走的。”
“借不走,”何顺道,“陈叔,您这话,我记住了。咱一鸣食品的招牌,是靠手艺立起来的。谁想借,都借不走。”
“借不走。”陈一鸣道,“何顺,你记着,招牌,是咱的命根子。谁惦记咱的招牌,咱就得,留神。周元这头,你盯着。有动静,告诉我。”
“盯着。”何顺道,“陈叔,您放心。周元再来,我盯着他。”
见周元之前,陈一鸣先问了何顺,几桩事。
“何顺,”他道,“周元来分号,都是什么时候?”
“都是,”何顺道,“下午,快到打烊的时候。”
“下午打烊,”陈一鸣道,“他买卤味,买得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何顺道,“他每回,就买一只卤鸡,或半斤卤牛肉。不多买,可每回,都买。”
“不多买,可每回都买,”陈一鸣道,“何顺,你看,周元这人,来分号,不为买卤味。他每回,买那么点,是图个,进店的门面。他真正的目的,是跟铺子里的人,搭话。”
“搭话,”何顺道,“陈叔,您是说他,每回来,都是冲着,打听消息来的?”
“八成。”陈一鸣道,“何顺,做买卖的,心里都有本账。周元每回来分号,买那么点卤味,却待上半天,他不是来买卤味的,是来,摸咱分号底细的。”
“摸底细,”何顺道,“陈叔,那我往后,他再问,我不说了?”
“该说的,说;不该说的,不说。”陈一鸣道,“何顺,你记住,跟人打交道,嘴上,得有把门的。铺子的底细,账目的进出,是咱的命根子,谁问,都不能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