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,杜同志把户口,迁到了镇上。
户口迁来那天,镇上开了介绍信,杜同志去县里,办了手续。回来,他提着一壶酒,到廖师傅的铺子,道:“老廖,我落户了。从今儿起,我杜某人,就是咱镇上的人了。”
“落户了?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真要在咱镇上,住到老?”
“住到老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我在省城,干了半辈子。退休了,回镇上,图个清净。咱镇上,有你这锅老汤,有你这位老哥,我这后半辈子,就在这儿,过了。”
“好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落户咱镇上,是咱镇上的福气。往后,您就来铺子里,喝汤。咱俩,老哥俩,说说话。”
“说话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我落户了,也没别的事。往后,我就常来你这铺子,你熬汤,我看你熬;你说话,我听你说。咱老哥俩,做个伴。”
“做个伴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咱俩,一个熬汤的,一个看汤的,正好,搭个伴。”
杜同志落户镇上,陈一鸣也去道了喜。
“杜同志,”他道,“您落户咱镇上了?”
“落户了。”杜同志道,“陈同志,往后,我就是咱镇上的人了。你铺子里的卤味,我可得,常来买了。”
“您常来,”陈一鸣道,“我给您,留着好货。”
“留着好货。”杜同志道,“陈同志,你这买卖,越做越大了,我听老廖说,你要在省城,开分号了?”
“是。”陈一鸣道,“铺面,租下来了。城南街口,正对着国营食品店。等收拾好了,就开张。”
“省城的分号,”杜同志道,“陈同志,你这买卖,做到省城去了。四年前,你还是个,支摊子的。”
“支摊子的,”陈一鸣道,“杜同志,四年前,我刚回来,一无所有。如今,铺子开了好几间,省城也要开分号了,这日子,真是做梦一样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杜同志道,“陈同志,你这买卖,是一步一步,熬出来的。你爹的账,你清了;你自己的路,你走出来了。往后的日子,会越过越好的。”
“越过越好。”陈一鸣道,“杜同志,您这话,我信。”
“信就对了。”杜同志道,“陈同志,我跟你说,我杜某人,在省城,干了半辈子商业。见过不少做买卖的,有起来的,有败了的。起来的人,都有一个共同点:实在。货实在,人实在,账实在。你陈一鸣,就是这号人。你这买卖,错不了。”
“错不了。”陈一鸣道,“杜同志,您这话,我记下了。货实在,人实在,账实在,三条,我记一辈子。”
那天晚上,廖师傅和杜同志,在铺子里,喝了一碗汤。
“老廖,”杜同志端着碗,“咱俩,如今,是一个镇上的了。往后,你这汤,我天天喝。”
“天天喝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天天来,我这汤,天天给您留着。咱老哥俩,一个熬汤,一个喝汤,正好。”
“正好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咱俩,一个说古,一个熬汤。这日子,越过,越有滋味。”
“有滋味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落户咱镇上,咱镇上的日子,也有滋味了。”
杜同志落户镇上,镇上的干部,也来道了喜。
“杜同志,”镇上的陈书记道,“您落户咱镇上,是咱镇上的福气。您是从省商业局退休的老干部,往后,咱镇上的买卖,还得,请您多指点。”
“指点?”杜同志道,“陈书记,我退休了,不管事了。咱镇上的买卖,有陈一鸣这样的小伙子,错不了。我,就在镇上,养老了。”
“养老。”陈书记道,“杜同志,您住得惯吗?咱镇上,可比不上省城。”
“住得惯。”杜同志道,“陈书记,我杜某人,本来就是咱县里的人。在省城,干了半辈子,退休了,回镇上,图个清净。咱镇上,有老廖那锅老汤,有陈一鸣那间铺子,这日子,比省城,有滋味。”
“有滋味。”陈书记道,“杜同志,您住着,有什么需要的,跟镇上说。镇上,给您安排。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杜同志道,“镇东头那两间平房,我住着,挺好的。陈书记,您就别操心了。我就在镇上,安安静静,养老了。”
“养老。”陈书记道,“杜同志,您保重身体。往后,镇上,就是您的家了。”
“是家。”杜同志道,“陈书记,我落户了,咱镇上,就是我的家了。往后,我就在这儿,住到老。”
那天晚上,杜同志又去了廖师傅的铺子。两个老人,坐在院子里,喝了一碗汤。
“老廖,”杜同志道,“我落户了。往后,咱俩,就是一辈子的街坊了。”
“一辈子的街坊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落户咱镇上,咱老哥俩,往后,就有伴了。”
“有伴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熬汤,我喝汤。咱俩,一个熬,一个喝,这日子,就过起来了。”
杜同志落户,廖师傅还帮他,张罗了锅碗瓢盆。
“杜同志,”廖师傅道,“您落户镇上,家里,缺什么,跟我说。我给您,张罗。”
“缺什么?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我孤老头子一个,不缺什么。有两间平房,有一口锅,有碗筷,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一个人,过日子,锅碗瓢盆,总得有。明儿,我领您,去趟县城,买口新锅,买套碗筷。”
“买新锅?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我又不做大菜,一口小锅,够了。”
“小锅?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一个人,做饭,一口小锅,正好。可您得记着,锅,要用新的;碗筷,要买齐的。过日子,锅碗瓢盆,都得齐整。”
“齐整。”杜同志笑了,“老廖,你这人,过日子,讲究。”
“讲究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过日子,就得讲究。锅碗瓢盆,齐整了,日子,才过得踏实。”
那天,两个老人,一起去了趟县城。廖师傅帮杜同志,买了口小锅,买了套碗筷,又买了一斤挂面,两斤鸡蛋。
“杜同志,”回镇上的路上,廖师傅道,“您落户咱镇上,咱老哥俩,往后的日子,长着呢。您一个人,做饭,不凑合。隔三差五,就来铺子里,喝碗汤。”
“喝汤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我落户咱镇上,一半,是冲着你那锅老汤来的。你那汤,我喝了,心里,舒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