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宴散了，陈一鸣把父亲的旧算盘，捧回屋里，擦了又擦。
“一鸣，”苏晚晴抱着汤儿，走进来，“你爹那把算盘，你擦了一晚上了。”
“擦干净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我爹这把算盘，几十年了。我小时候，见过他拨，珠子，哗啦哗啦的。如今，珠子都磨亮了，框子，也旧了。”
“旧了，”苏晚晴道，“可珠子，还亮着。”
“亮着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你说，汤儿抓周，怎么就，抓着算盘了呢？还是，我爹这把。”
“巧了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兴许，是你爹在天上，看着呢。”
“我爹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你说，我爹当年，管库房，拨算盘，拨了一辈子。他拨的，是库房的账。可到头来，账目不清，栽到他头上。他拨了一辈子算盘，也没能，把自己那笔账，拨清楚。”
“一鸣，”苏晚晴道，“你爹那笔账，你替他，拨清楚了。”
“拨清楚了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我爹要是还在，看着汤儿，抓着他那把算盘，他该多高兴。”
“高兴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你爹在天上，看着呢。他看见汤儿，抓着他那把算盘，心里，不知道该多喜欢。”
“喜欢，”陈一鸣把算盘，轻轻放在汤儿的摇篮边，“晚晴，我想着，这把算盘，往后，就留给汤儿了。等他长大了，我把这算盘，传给他，告诉他，这是他爷爷的算盘。他爷爷，管库房，拨了一辈子算盘；他爹，开铺子，也拨算盘；到他这儿，这一鸣食品坊的账，往后，就归他拨了。”
“归他拨，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你这话，说得我心里，暖暖的。”
“暖，就对了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咱家的日子，就是这么，一代一代，往下传的。我爹的算盘，传到汤儿手里；咱家的老汤，也传到汤儿手里。根和账，都齐了。”
“齐了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你看，汤儿睡得多香。他哪儿知道，他这一抓，抓的是他爷爷的算盘，是他爹的家业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陈一鸣道，“可他知道，他抓的，是咱家的根。等他长大了，我再告诉他，他这一抓，抓的是咱陈家的根。”
那天夜里，陈一鸣坐在摇篮边，看了汤儿很久。
汤儿睡着，小小的手，还虚虚地握着，像是，还抓着那把算盘。陈一鸣伸出手，轻轻，握住汤儿的小手，心里，说不出的软。
“汤儿，”他轻声道，“你爷爷的算盘，你抓住了。往后，咱家的账，归你拨；咱家的汤，归你熬。你爷爷没享到的福，你爹替你爷爷，享了；你爹没吃过的甜，你，都会吃到。”
“汤儿，”他道，“你是个有福的孩子。生在咱家立起来的时候，抓着你爷爷的算盘。往后，你的日子，会比爹，好过一百倍。”
“一鸣，”苏晚晴在门口，轻轻道，“夜深了，睡吧。”
“哎。”陈一鸣站起身，又看了看汤儿，“晚晴，咱睡吧。明儿，还得，给汤儿，蒸蛋羹呢。”
“蒸蛋羹？”苏晚晴道，“汤儿才百日，能吃蛋羹了？”
“能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我娘说的，孩子过了一百天，就能添蛋羹了。明儿，我给他，蒸一碗嫩的。”
“你蒸？”苏晚晴笑了，“你还会蒸蛋羹？”
“会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你不知道，我爹活着的时候，给我蒸过蛋羹。我记着那味儿呢。汤儿，也得尝尝，他爹蒸的蛋羹。”
父亲的旧算盘，陈一鸣又仔仔细细，擦了一回。
他搬了张凳子，坐在院子里，把算盘搁在膝上，一颗一颗，擦珠子。红木框子，擦得发亮；黑漆珠子，擦得油光。
“一鸣，”母亲从屋里出来，看见，道，“你爹那把算盘，你擦它做什么？”
“娘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汤儿抓周，抓着算盘了。我想着，把爹这把算盘，擦干净，传给汤儿。”
“传给他，”母亲的眼眶，有些热，“你爹这把算盘，跟了他一辈子。他管库房，拨了一辈子。你小时候，还拿它，拨着玩过。”
“我拿它玩过？”陈一鸣道，“娘，我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玩过。”母亲道，“你三四岁的时候，你爹抱着你，拨算盘给你听。你听着那声儿，咯咯地笑。你爹就说，‘这孩子，爱听算盘声儿，往后，是个会算账的。’”
“会算账，”陈一鸣道，“娘，您看，汤儿，也抓着算盘了。这孩子，随我爹。”
“随你爹。”母亲道，“一鸣，你爹要是还在，看着汤儿，抓着他那把算盘，他该多高兴。”
“高兴。”陈一鸣道，“娘，爹在天上，看着呢。他把算盘，传给汤儿了。”
“传了。”母亲道，“一鸣，你爹这把算盘，传了三代了，从你爹，到你，到汤儿。咱家的根，就是这把算盘，拨出来的。”
那把旧算盘，陈一鸣擦了又擦，还是觉得，不够亮。
“一鸣，”苏晚晴道，“你爹那把算盘，你擦了一晚上了。珠子，都让你擦亮了。”
“擦亮了？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你瞧，这红木框子，擦亮了，透着光呢。我爹用了它一辈子，珠子，磨得发亮。如今，我把它擦干净，传给汤儿，往后，汤儿用着，也亮堂。”
“亮堂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你说，汤儿往后，真会用这算盘吗？”
“用不用，”陈一鸣道，“看他自己。可这算盘，我得传给他，这是他爷爷的，是咱陈家的根。他长大了，我告诉他，这算盘，他爷爷拨了一辈子；他爹，也拨；到他这儿，不管他用不用，都得，留着。”
“留着，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你这话，说得我心里，暖暖的。”
“暖，就对了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咱家，如今，是根上的人家了，有老汤，有算盘，有案卷。这些，都是咱家的根。根，得一代一代，传下去。”
“传下去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汤儿，就是咱家的根。”
“是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汤儿，是咱家的根。往后，咱家的一切，都会，传到汤儿手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