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陈一鸣在镇上,买了三间青砖房。
房子是镇西头老孙家的,老孙家儿子去了省城,老屋空着。陈一鸣看中了那院子:坐北朝南,三间正房,带个后院,院里有棵老枣树,秋天,挂满了红枣。
“晚晴,”陈一鸣道,“你看这院子,正房三间,咱住两间,留一间,做账房。后院的枣树,秋天,能吃枣。你怀着身子,往后,孩子生下来,院子里,还能跑。”
“三间正房,”苏晚晴在院子里,转了一圈,“一鸣,这院子,真好。就是,咱住得过来吗?”
“住得过来。”陈一鸣道,“我跟孩子,一间;你,一间;娘,一间。等孩子大了,再给他,单分一间。”
“那账房呢?”
“账房,”陈一鸣道,“先在后院,搭两间厢房。咱如今,买卖大了,账,得多放几个箱子。”
“行。”苏晚晴道,“一鸣,这院子,咱买了。”
“买了。”陈一鸣道,“老孙家要价八百,我给到八百五,添五十,算是个好彩头。明儿,就去过户。”
“八百五,”苏晚晴道,“一鸣,咱铺子里的流水,够吗?”
“够。”陈一鸣道,“这半年,省城三家供货,县城四间铺子,流水,比去年翻了倍。八百五,掏得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晚晴道,“一鸣,买下这院子,咱家,才算,真正立起来了。”
“立起来了。”陈一鸣道,“晚晴,等咱孩子生下来,就在这院子里,长大。”
买房那几天,陈一鸣和苏晚晴,天天往新房里跑,量尺寸,看窗子,琢磨着,怎么布置。
“一鸣,”苏晚晴道,“东屋,做咱俩的卧房。窗子,朝南,冬天,能晒着太阳。我给窗子,糊一层新窗纸,白的,透亮。”
“糊新窗纸?”陈一鸣道,“晚晴,那得请人。”
“不用请。”苏晚晴道,“我娘家的手艺,我会。糊窗纸,讲究个平,糊不平,风一吹,就鼓包。我糊的,包管平。”
“你还会糊窗纸?”陈一鸣道,“晚晴,你这手,可真巧。”
“巧什么?”苏晚晴道,“穷人家的闺女,什么不会干?一鸣,你放心,这新房,我来收拾。保管,收拾得亮堂堂的。”
“亮堂堂。”陈一鸣道,“晚晴,等你收拾好了,咱就搬进来。”
“搬进来。”苏晚晴道,“等孩子生下来,咱就在新房子里,过第一个年。”
那天下午,陈一鸣请了镇上的木匠,来新房,量柜子。
木匠姓刘,是镇上老木匠。他量着尺寸,道:“陈掌柜,您这新房,买得好。三间正房,青砖的,结实。后院那枣树,年头不短了,结的枣,又大又甜。”
“刘师傅,”陈一鸣道,“这枣树,结的枣,甜吗?”
“甜。”刘木匠道,“老孙家这枣树,镇上有名。每年秋天,枣红了,半条街,都闻着香。陈掌柜,您买下这院子,往后,秋天,就能吃上这枣了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陈一鸣道,“刘师傅,您给打两口柜子,一口,放衣裳;一口,放账本。”
“放账本?”刘木匠道,“陈掌柜,您这账本,还单放一口柜子?”
“单放。”陈一鸣道,“晚晴管账,账本多。四本账,几十个本子,得口大柜子,才放得下。”
“那行。”刘木匠道,“我给打一口樟木柜子,防潮,防虫。账本放里头,几十年,都不坏。”
“樟木柜,”陈一鸣道,“刘师傅,那就打一口樟木的。”
九月十五,新房收拾好了。苏晚晴糊了窗纸,挂了新门帘,又请人,打了张新床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收拾一新的三间正房,道:“一鸣,你看,这新房,亮堂堂的,多好。”
“好。”陈一鸣道,“晚晴,你受累了。你怀着身子,还忙活这些。”
“不累。”苏晚晴道,“一鸣,给咱自己家忙活,哪能累?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陈一鸣道,“晚晴,等孩子生下来,咱就在这新房子里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苏晚晴道,“一鸣,咱家的日子,会越过越好的。”
那天夜里,陈一鸣坐在新房的院子里,看着后院的枣树,心里,说不出的踏实。
他想起,四年前,他刚从农场回来,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,在廖师傅的铺子后面,搭了个棚子,住了大半年。如今,他买了三间青砖房,娶了媳妇,快当爹了。
“爹,”他轻声道,“您看见了,儿子,在镇上,买上房了。咱家,立起来了。”
新房买下来,陈一鸣又把母亲,接了过来一起住。
“娘,”他道,“您一个人,住在老屋里,我不放心。往后,您就跟我们一起住,住西屋,向阳,暖和。”
“跟你们住?”母亲道,“一鸣,你们小两口,刚买了新房。我老婆子,过去,不是添乱吗?”
“添什么乱?”陈一鸣道,“娘,您是自家人。再说了,晚晴快生了,您过来,还能帮衬着,照顾照顾。等孩子生下来,您还得,帮着带孙子呢。”
“带孙子,”母亲的眼眶,有些热,“一鸣,你这话,说到娘心坎里了。娘盼着,抱孙子,盼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盼着了。”陈一鸣道,“娘,您就搬过来吧。咱一家人,住在一个院里,热热闹闹的。”
“搬。”母亲道,“娘搬。娘把老屋的东西,收拾收拾,就搬过来。”
“老屋的东西,”陈一鸣道,“该留的留,该扔的扔。娘,往后,咱就住新房里了。老屋,咱也不卖,留着,是个念想。”
“留着。”母亲道,“老屋,是你爹跟娘,住了一辈子的地方。留着,娘想家的时候,还能回去看看。”
新房收拾好那天,陈一鸣把老屋的樟木箱,搬了过来。
樟木箱里,装着父亲的旧物,一件旧棉袄,一双旧布鞋,还有一本,父亲记的账。那账本,是父亲管库房的时候记的,一笔一画,记着库房里的进出。
“娘,”陈一鸣道,“爹这本账,您一直,收着?”
“收着。”母亲道,“你爹走得那年,娘收拾他的东西,见这账本,记着他管库房那些年的进出。娘想着,这是他记的账,留着,是个念想。”
“念想,”陈一鸣翻开账本,一页一页,看了下去。账上的字,是父亲的笔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,透着老实人的本分。
“娘,”他道,“爹这笔字,写得真工整。”
“工整。”母亲道,“你爹没什么文化,可他记的账,从来都是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的。他总说,账是给人看的,得写清楚,不能让人,看不清。”
“账是给人看的,”陈一鸣道,“娘,爹这话,说得好。咱家的账,往后,也要这么记,工工整整,清清楚楚。”
“清清楚楚。”母亲道,“一鸣,你爹要是知道,你把这本账,收进了新房的樟木柜里,他该高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