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儿满月那天,是冬月初五。
陈一鸣提前两天,就开始张罗满月酒。他让人,从车间拉了几锅卤味,又请了镇上的厨子,杀了鸡,买了鱼。满月酒,摆在新房的院子里,四张桌子,请了廖师傅、杜同志、镇上几个老辈,还有铺子里的伙计。
“一鸣,”苏晚晴道,“满月酒,摆四桌,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陈一鸣道,“头一回当爹,摆四桌,热闹热闹。往后,等小承抓周,咱再大摆。”
“抓周?”苏晚晴笑了,“那还得一年呢。”
“一年,”陈一鸣道,“一晃就到了。”
满月酒那天,天晴。院子里,四张桌子摆开,卤味飘香。汤儿穿着苏晚晴做的红棉袄,被母亲抱着,满院子的人,都来看。
“哟,”何玉兰道,“这孩子,长得真好,虎头虎脑的,像掌柜的!”
“像掌柜的?”刘根生道,“我看,像晚晴嫂子,眉眼,秀气。”
“都像。”何玉兰道,“爹娘都好看,孩子,能不好看?”
众人哄笑。陈一鸣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,说不出的满足。
正热闹着,镇口,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蓝布中山装,戴一顶旧帽子,提一个公文包。他走到陈一鸣家院门口,道:“请问,这是陈一鸣,陈掌柜家吗?”
“是我。”陈一鸣迎出来,“您是?”
“我姓方,”那人道,“是国营食品公司派来的。我找陈掌柜,有桩事,要当面谈谈。”
“国营食品公司?”陈一鸣心里,咯噔一下,“方同志,请进。屋里说。”
他把方同志,让进屋里。苏晚晴跟进来,倒了茶。
“方同志,”陈一鸣道,“您找我,有什么事?”
“陈掌柜,”方同志道,“佟广财的案子,您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陈一鸣道,“佟广财倒卖布票,省纪检委,查了他。听说,他经手的布票,不下两千匹。”
“是。”方同志道,“佟广财的案子,是我们公司,配合省纪检委查的。他那些年,倒腾布票,都是从公司库里提的。公司这边,查了几个月,查出了佟广财的账,还查出了一桩,跟您父亲有关的事。”
“跟我父亲?”陈一鸣的手,攥紧了,“方同志,我父亲,跟佟广财,有什么关系?”
“陈掌柜,”方同志从公文包里,拿出一份卷宗,翻到最后一页,“您看看这页。”
陈一鸣接过卷宗。那页纸上,记着几行字,是佟广财的供词抄件。上头写着:七年前,经县供销社钱股长牵线,将二百匹布票,售予周记商行。其中一批,由县供销社库房管事陈敬堂签收。陈敬堂不知情,系钱股长冒用其名义签收。
“陈敬堂,”陈一鸣的手,抖了起来,“我爹的名字,”
“是您父亲。”方同志道,“陈掌柜,您父亲当年,管着县供销社的库房。钱股长经手布票,冒用您父亲的名义,签收了一批,您父亲,从头到尾,不知情。可这批布票,后来出了事,账对不上,钱股长就把‘账目不清’,栽到了您父亲头上。”
“方同志,”陈一鸣的声音,有些哑,“这批布票,县局查我爹的案子时,怎么没提?”
“县局查的,”方同志道,“是钱股长栽赃您父亲那桩。可佟广财这案卷上,记着另一笔,钱股长当年,从佟广财手里,还拿过一批布票,也是冒用您父亲的名义签收的。这批布票,去向不明,佟广财的供词里说,钱股长收了这批布票,没卖给古掌柜,也没卖给周记。这批布票,到底去了哪儿,佟广财也不知道。”
“去向不明,”陈一鸣的脑子,嗡的一声,“方同志,您的意思是,钱股长,还经手过一批布票,是冒用我爹的名义签收的?这批布票,如今,找不着了?”
“找不着了。”方同志道,“陈掌柜,我这次来,就是为这桩事,您父亲的名字,在佟广财的案卷上,是最后一页。公司这边,想请您,配合查一查,您父亲当年,可曾提过,库房里,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“我爹,”陈一鸣道,“我爹走得早,他那阵子的事,我母亲,也许知道。方同志,您稍等,我请我母亲来。”
陈一鸣去院子里,把母亲请了进来。
“娘,”他道,“这位方同志,是国营食品公司的。他说,钱股长当年,冒用我爹的名义,签收过一批布票。那批布票,去向不明。您还记得,我爹当年,可曾提过,库房里,有什么不对劲的?”
“库房,”母亲想了想,“你爹,提过一回。那是你爹刚从供销社回来那年,有天晚上,他喝了点酒,跟我念叨:‘库房里,有一批布票,账上对不上。我签收的时候,明明只有一百匹,可账上,记着三百匹。我跟钱股长说了,他说,是我记错了。’你爹还说,那批布票,后来,就没了下落。”
“一百匹,三百匹,”陈一鸣道,“娘,我爹说的那批布票,就是方同志说的,去向不明的那批?”
“八成是。”母亲道,“你爹签收的时候,是一百匹;账上,记着三百匹。多出来的二百匹,哪儿去了,你爹一直,想不明白。”
“多出来的二百匹,”方同志道,“陈掌柜,这笔账,对上了。钱股长冒用您父亲的名义,多签收二百匹,这二百匹,就是去向不明的那批。陈掌柜,您父亲,当年怕是被钱股长,利用得,更深了。”
方同志那晚来,陈一鸣留他,吃了一顿便饭。
“方同志,”他道,“您大老远,从省城来,又赶上满月酒,吃碗面,再走。”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方同志道。
陈一鸣让厨房,下了一碗卤味面,面条,浇上老汤卤的牛肉,码上几片卤豆腐。方同志吃了两口,道:“陈掌柜,您这卤味,可真地道。我在省城,吃过不少卤味,可没一家,有您这味儿。”
“方同志,”陈一鸣道,“您过奖了。这是家传的手艺,廖师傅传我的老汤,熬了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,”方同志道,“难怪。陈掌柜,您这手艺,是传了几代的吧?”
“三代。”陈一鸣道,“廖师傅传我,是第三代。如今,我儿子出生了,往后,是第四代。”
“第四代,”方同志道,“陈掌柜,您这买卖,是根上的买卖。这样的买卖,才做得长久。”
“长久。”陈一鸣道,“方同志,咱做买卖的,不求别的,就求个长久。货要好,秤要平,人不欺客,这买卖,才能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