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，一鸣食品坊的两桩喜事，先后落了地。
头一桩，是古掌柜那本流水账，查出来了。
省纪检委派去查古掌柜的人，蹲了一个多月，总算，把古掌柜堵在了他省城的仓库里。仓库角落，一只旧木箱里，翻出了那本流水账，上头，一笔一笔，记着古掌柜经手的每一笔布票：哪年哪月，从谁手里收的，又卖给了谁。
“一鸣，”刘所长打电话来，声音里带着喜气，“流水账，找到了！上头记着，那几年，古掌柜的布票，都是从一个姓佟的采购员手里收的。那个采购员，是国营食品公司的人，他倒卖布票，倒了好几年，经手的数，不下两千匹！”
“姓佟的？”陈一鸣道，“国营食品公司的采购员？跟佟家，有关系吗？”
“查了。”刘所长道，“那个采购员，叫佟广财，是佟老爷子的本家侄子。佟老爷子当年在省城开德顺斋，他这侄子，在食品公司当采购员，叔侄俩，一个在明，一个在暗。食品公司的布票，佟广财倒出来，卖给古掌柜；古掌柜再卖到各地，包括周记。”
“佟广财，”陈一鸣道，“那这么说，那批布票的根，在佟家？”
“在佟家。”刘所长道，“佟老爷子，不止栽赃廖师傅、行贿魏某人，他这侄子倒卖布票，他也有份。省纪检委那边，已经把佟广财，传唤了。这案子，查到这儿，才算，真正到头了。”
“到头了，”陈一鸣握着电话，心里，说不出的滋味，“刘所长，那批布票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，从佟广财，到古掌柜，到钱股长，到周满仓，再到我。佟家这一手，藏得，可真深。”
“深，也挖出来了。”刘所长道，“一鸣，你爹的冤，你的牢，都栽在佟家这条线上。如今，线断了，账清了，你这七年的冤，才算，彻底洗清了。”
“刘所长，”陈一鸣道，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刘所长道，“这是你该得的。一鸣，往后，好好过日子吧，你爹那笔账，讨回来了；你七年的牢，也讨回来了。剩下的事，交给公家。”
第二桩喜事，是苏晚晴有了身孕。
那是六月十六，苏晚晴一早起来，干呕了两回。何玉兰眼尖，笑道：“晚晴，你这是，有了吧？”
苏晚晴红了脸。陈一鸣听说，赶紧请了镇上的老大夫来看。老大夫把了脉，笑道：“恭喜陈掌柜，是喜脉，快两个月了。”
“两个月，”陈一鸣算算日子，正是完婚前后，“晚晴，咱，要有孩子了？”
“有了。”苏晚晴低着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一鸣，你要当爹了。”
陈一鸣站在院子里，愣了半天，才回过神来。他一把抱起苏晚晴，转了两圈，又赶紧放下：“慢点慢点，你如今，是有身子的人了。”
“你呀。”苏晚晴嗔道，“一惊一乍的。”
消息传开，镇上的街坊，都来道喜。廖师傅乐得合不拢嘴：“一鸣，你媳妇有喜了？好好好！咱家的根，要往下传了！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等孩子生下来，我让他，跟您学熬汤。”
“学熬汤？”廖师傅道，“那得看孩子，有没有这个缘。不过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这锅老汤，传了三代了。要是孩子肯学，师傅就教他。咱廖家的根，不能断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不会断的。咱这锅老汤，会一直熬下去。”
那天夜里，陈一鸣一个人，坐在院子里的根锅旁。
锅里的老汤，咕嘟咕嘟，冒着热气。他舀了一勺，尝了尝，还是那个味儿，醇厚，绵长，带着三十年的火候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背了半辈子锅，郁郁而终，走的时候，只留下一句“好好做人，别走爹的老路”。他那时候不懂，如今，懂了。
他想起自己。七年牢，农场里的冻土，一镐一镐地刨。他以为，这辈子，完了。可他熬过来了，翻了案，开了铺子，娶了媳妇，如今，还要当爹了。
“爹，”他轻声道，“您放心。我没走您的‘老路’，我走的是新路。咱家的老汤，会一直熬下去；咱家的根，会一直传下去。您在天上，看着吧。”
夜风从镇口吹来，带着老汤的香气。陈一鸣站起身，望着院子里那口根锅，心里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。
“晚晴，”他走进屋，对苏晚晴道，“等孩子生下来，我给咱家，再立一口根锅。往后，这孩子，就是咱家的第四代传人。”
“第四代传人，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你这话，说得我心里，暖暖的。”
“暖，就对了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咱家的日子，会越来越暖的。”
六月二十，省纪检委传来消息：佟广财倒卖布票、佟家牵连其中，一并立案。县局也下了文书：钱股长经手布票、栽赃陈父，移送司法机关。
陈一鸣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朝霞，心里，说不出的轻快。
“爹，”他轻声道，“您的账，讨回来了。咱家的根，传下去了。您在天上，可以放心了。”
六月里，陈一鸣的日子，过得又忙，又踏实。
白天，他跑县城，看铺子，盯车间；傍晚，他回镇上，守着根锅，添料看火；夜里，他跟苏晚晴坐在院子里，说说话，盘算盘算，孩子生下来，该怎么养。
“一鸣，”有一回，苏晚晴道，“等孩子生下来，你想让他，做什么？”
“做什么？”陈一鸣想了想，“我没别的想头，就想着，他平平安安，长大成人。他要是有缘，就学熬汤，守咱家的根；他要是没缘，就读书、做事，走他自己的路。咱做爹娘的，不逼他。”
“不逼他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你这话，说到我心坎里了。咱俩，都是苦出身，不想让孩子，再吃咱吃过的苦。”
“吃苦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是咱的命。可咱的孩子，不用了。咱给他，攒下这份家业，他往后，想做什么，都有底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