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婚第三天，一封从省城来的信，送到了镇上。
信封上，写着“陈一鸣同志亲启”，落款是“省纪检委”。
陈一鸣拆开信，里面是一份通知和一张纸。通知上说：魏某人受贿案，已经查实，移送司法机关；佟老爷子主动交代、态度诚恳，从宽处理，不予追究刑事责任；廖师傅二十年前的旧案，正式撤销。
那张纸，是省纪检委抄录的一份口供，佟老爷子的口供。
陈一鸣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口供里，佟老爷子交代了当年栽赃廖师傅的全部经过，那包料，是他头天夜里，从自己账房的柜子里拿的，藏进了廖师傅的灶台底下；他买通了饭店的管事，让盘账的时候，把亏空算到廖师傅头上；他还在饭店的会上，带头定了廖师傅“偷卖配方”的罪。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拿着口供，去找廖师傅，“佟老爷子的口供，省纪检委，抄了一份来。”
廖师傅接过口供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，有些抖，看完，把纸放下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这上面写的，跟您当年说的，对得上吗？”
“对得上。”廖师傅道，“那包料，是从他账房的柜子里拿的，我当年，就觉得那包料，眼熟。我那会儿，进过他的账房，见过他柜子里，放着几包封好的料。他跟我说，那是给上头领导备的礼。谁能想到，他拿那包料，栽我的赃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这口供，您收着吧。往后，谁再问起当年的事，这就是凭据。”
“收着。”廖师傅把口供，折好，放进怀里，“一鸣，师傅这二十年，背着这个名，抬不起头。如今，凭据在手，清白在案，师傅心里，这块石头，总算，彻底落地了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佟老爷子，从宽处理了。”
“从宽，”廖师傅道，“一鸣，师傅活了半辈子，明白一个理，这世上的事，不是所有错，都要用牢狱来偿。佟老爷子，栽赃我二十年，可他最后，能主动交代，能认这个错，这，比让他坐牢，还让师傅解气。”
“师傅，您不恨他了？”
“恨？”廖师傅摇了摇头，“不恨了。一鸣，师傅跟你说，恨一个人，累的是自己。佟老爷子栽我二十年，我恨他二十年，累的是我自己。如今，他认了错，账清了，师傅心里，反倒轻松了。往后的日子，咱不记恨，好好过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您这话，我记下了。”
那几天，镇上的人，都在议论佟家的事。有人说：“佟老爷子，那是咎由自取！”有人说：“他栽赃人家廖师傅二十年，从宽处理，便宜他了！”还有人说：“陈掌柜这卤味坊，如今可是全县头一份了，四间铺子，一个车间，还跟省食品公司签了合同！”
陈一鸣听着，心里并没有多少得意。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秋天，他被押出镇子的时候，也有人议论，“这小子，完了。”“投机倒把，活该！”“坐牢去吧，一辈子别想翻身！”
风水轮流转。当年看他笑话的人，如今，都改了口。可他自己知道，这日子，不是风水转来的，是一勺一勺卤味，熬出来的。
那天傍晚，陈一鸣站在铺子门口，望着西边的晚霞，忽然想起杜同志的话：“周满仓，只是个马前卒。省城的水，比县里更深。”
“省城的水，”他轻声道，“如今，也算，蹚明白了。”
身后，苏晚晴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：“一鸣，喝口汤吧。省城的信，看完了吧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陈一鸣接过汤碗，“晚晴，魏某人，要判了；佟老爷子，回老家了；师傅的清白，也还回来了。这场仗，总算，打完了。”
“打完了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一鸣，往后，咱就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陈一鸣喝了一口汤，抬起头，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，“晚晴，你信不信，咱的卤味，往后，还能卖得更远。”
“信。”苏晚晴道，“你说能，就能。”
夜里的风，从镇口吹来，带着卤味的香气。陈一鸣站在铺子门口，忽然想起一件心事，佟老爷子回老家那天，托人捎来一句话：“陈掌柜，我佟某人这一辈子，欠你师傅的，还清了。可有一桩，我那口老坛子里，除了那包料，还压着一份东西。那份东西，我交给了省纪检委。你等着，等魏某人的案子，彻底了了，那份东西，就该到你手上了。”
“那份东西，”陈一鸣心里，“咯噔”一下，“会是什么？”
省纪检委的信，陈一鸣看完了，又看了第二遍。
信的末尾，省纪检委的同志，附了一句话：“陈一鸣同志，您七年前那桩案子，与廖师傅二十年前那桩旧案，现已一并结案。相关物证，已存档备查。您如有疑问，可随时来信。”
“一并结案，”陈一鸣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，“七年前的案，二十年前的案，到今儿，总算，都结了。”
“一鸣，”苏晚晴道，“佟老爷子捎话，说老坛子里，还有一份东西，交给了省纪检委。你说，那会是什么？”
“我也在想。”陈一鸣道，“佟老爷子说，等魏某人的案子，彻底了了，那份东西，就该到我手上。魏某人的案子，如今，已经移送司法机关了，按说，快了。”
“那咱，就等着？”
“等着。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该来的，总会来。咱如今，铺子开着，买卖做着，日子过着，那份东西，不管是什么，都吓不住咱了。咱行得正，站得直，怕什么？”
“对。”苏晚晴道，“咱行得正，站得直。”
“不过，”陈一鸣想了想，“佟老爷子，特意捎话，说那份东西，是压在那包料底下的。那包料，是栽赃师傅的物证；压在它底下的东西，怕不是什么好事。晚晴，你让根生，明儿去县里，问问刘所长，看省纪检委那头，有没有，新消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