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某人的案子，五月十六，在省城开庭。
陈一鸣接到省纪检委的通知，让他出庭作证。他把铺子的事，交代给何玉兰和苏晚晴，带上账本，连夜上了省城。
杜同志也去了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，戴着一顶蓝布帽子，站在法院门口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杜同志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您也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杜同志道，“我盯着魏某人，盯了三十年。他受审这天，我得亲眼看着。”
法庭里，旁听席坐满了人。陈一鸣一眼就看见了被告席上的魏某人，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灰布衣裳，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他比陈一鸣想象中，苍老得多。
开庭了。审判长宣布开庭，核实被告人身份，公诉人宣读起诉书，受贿、滥用职权，桩桩件件，列得清清楚楚。
接下来，证人依次出庭。陈一鸣走到证人席，陈述了周记账本上，那批布票的来路，省城古掌柜，经县供销社钱股长牵线，到周记。
“审判长，”陈一鸣道，“七年前，那批布票，从省城流入县里，经手的，不止周满仓一个。这本账上，记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证人，”审判长道，“你说的这本账，现在何处？”
“在县局。”陈一鸣道，“已作为物证，移交检察机关。”
“好。”审判长道，“证人退席。”
陈一鸣退到旁听席，心里，却还惦记着账本上那行铅笔字，古掌柜手里，还有三百匹布票，没来得及出手。这批布票，如今在哪儿？魏某人受贿的案子，跟这批布票，有没有牵扯？
他正想着，忽然听见，法庭里一阵骚动。他抬起头，看见被告席上，魏某人缓缓站了起来。
“审判长，”魏某人道，“我有话，要说。”
“被告人，”审判长道，“你还有什么话？”
“审判长，”魏某人道，“我受贿的事，我认。可有一桩，我要说清楚，省城古掌柜那批布票，不是我放的。我魏某人，这辈子，贪过财，走过人情，可我没有，放过一张布票。”
“被告人，”公诉人道，“古掌柜的布票，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从国营食品公司，”魏某人道，“流出来的。我管过食品口，知道内情，那几年，国营食品公司有些采购员，把库存的布票，私下倒腾出来，卖给省城的批发商。古掌柜，就是倒腾布票的行家。可这事儿，不是我经的手，是食品公司内部，有人干的。”
“被告人，”公诉人道，“你说国营食品公司内部有人倒卖布票，可有证据？”
“有。”魏某人道，“我知道，古掌柜手里，有一本流水账，记着他经手的每一笔布票，包括那三百匹没出手的。那本流水账，如今，还在古掌柜手里。审判长，你要是信我，就让人，去古掌柜那儿，查那本流水账，查出来，就知道，布票是从谁手里，流出来的了。”
法庭里，又是一阵骚动。审判长敲了敲法槌：“肃静。”
陈一鸣坐在旁听席上，听着魏某人的话，心里，翻江倒海，国营食品公司内部，有人倒卖布票？古掌柜手里，有一本流水账？
“杜同志，”他低声对身边的杜同志道，“魏某人说，布票是从国营食品公司流出来的，那咱县里那批布票，也是从食品公司流出来的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杜同志道，“一鸣，魏某人这话，要是真的，那这案子，就不止是倒卖布票那么简单了。国营食品公司内部，有人监守自盗，这是挖国家的墙脚。”
“那古掌柜那本流水账，”
“得查。”杜同志道，“一鸣，等开庭完了，咱得想办法，把古掌柜那本流水账，找出来。”
宣判的结果，是三天后出来的，魏某人犯受贿罪，判处有期徒刑七年，没收赃款。
判决下来那天，陈一鸣站在法院门口，望着天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魏某人倒了，佟家倒了，周满仓倒了，可魏某人临了，还撂下一句话：布票，是从国营食品公司流出来的。古掌柜手里，还有一本流水账。
“这案子，”他轻声道，“还没完。”
魏某人受审那天，杜同志一直在旁听席上，坐到最后。
散庭的时候，陈一鸣看见，杜同志的眼眶，有些红。
“杜同志，”他道，“您这是，”
“没事。”杜同志擦了擦眼角，“陈同志，我盯了魏某人三十年。他今天，站在被告席上，认了罪，我这三十年，总算，没白盯。”
“杜同志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您心里，痛快了？”
“痛快？”杜同志道，“说不上痛快。就是觉得，这三十年，值了。陈同志，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能有多少个三十年？我拿三十年，盯一个人，把他盯进了牢里。有人觉得，不值；可我觉得，值。这人世间的账，总要有人，去讨。”
魏某人受审那几天，省城的报纸，连着登了几条消息。
“国营食品公司采购员佟广财，涉嫌倒卖布票，被立案侦查。”“省商业局原干部魏某，受贿案一审宣判，有期徒刑七年。”
陈一鸣买了份报纸，看了又看。他想起，四年前，他刚回来的时候，镇上的人，还都叫他“劳改犯”。如今，报纸上，登的是佟广财、魏某人的案子，他陈一鸣的名字，反倒，成了平反的榜样。
“一鸣，”苏晚晴道，“报纸上，也提了咱一鸣食品坊，说你是平反后，靠手艺发家的模范。”
“模范？”陈一鸣道，“晚晴，我不图这个虚名。我只图，把货做好，把日子过好。”
“可虚名，”苏晚晴道，“也有用处。咱的招牌，如今，是平反的招牌，是信得过的招牌，往后的买卖，会更好做。”
“那也是，”陈一鸣道，“货好，名声好，买卖，自然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