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师傅要把《廖氏卤谱》，传给陈一鸣，是四月十二那天，当着杜同志的面，说出来的。
那天吃过晌午饭，廖师傅把陈一鸣叫到后院，又从墙角，搬出一口木箱子。箱子上了锁，钥匙，一直挂在廖师傅的脖子上。
“一鸣，”廖师傅打开锁，从箱子里，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，“这就是《廖氏卤谱》。廖家三代人，攒了八十年，上头，记着廖家卤味的老汤配方，还有三代人熬汤、添料、看火候的讲究。”
陈一鸣接过册子，翻了两页。册子上的字，是毛笔写的，工工整整；页边，还夹着些泛黄的纸签，记着哪年哪月，哪锅汤，添了什么料。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这本谱，是廖家的传家宝，”
“传家宝，也得有人传。”廖师傅道，“一鸣，师傅这辈子，没儿没女。这卤谱，我守了四十年。如今，我老了，这谱，该传下去了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您是说，传给我？”
“传给你。”廖师傅道，“一鸣，这卤谱，原本只传本门，不传外人。可师傅看了一辈子，看明白了一个理，手艺这东西，守着守着，就守没了。传下去，才有活路。你跟着我学了四年，老汤的火候、配料的斤两，你都上了手。这谱，传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捧着册子，眼眶有些热，“这本谱，是您四十年，一勺一勺熬出来的心血。您传给我，我，我一定，把它传下去。”
“传下去。”廖师傅道，“一鸣，你记住，卤谱是死的，手艺是活的。谱上记的，是配方；可配方，得靠火候，才有味儿。你往后，不管把铺子开多大，这锅老汤，都得你亲自看着，火候到了，味儿才正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杜同志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笑道：“老廖，你这卤谱，总算，有传人了。当年，你在红旗饭店，那本卤谱，多少人惦记，佟老爷子惦记，魏某人惦记，你都没给。如今，传给一鸣，你心里，踏实了吧？”
“踏实了。”廖师傅道，“老杜，我这一辈子，最宝贝的，就是这本卤谱。如今，传给了该传的人，我这心，就放下了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这本谱，我收下了。往后，我把它，当命一样守着。”
“守着，也要用着。”廖师傅道，“一鸣，你别把它，供起来，它是用来熬汤的。你每天，翻一页，照着熬一锅。熬得多了，谱上的字，就进了你的心里。到那时候，不用看谱，你也能熬出正宗的廖家味儿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我记下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廖师傅又领着陈一鸣，把那本卤谱，从头到尾，讲了一遍。讲到老汤的底料，廖师傅道：“这锅老汤，起底是三十年前，我从老廖家，接手的时候，就已经熬了五十年。汤底，是猪骨、鸡架，加二十一味料，小火，熬三天三夜。头一锅汤，不能卖，那是起底的汤，是这锅老汤的根。”
“头一锅，不能卖？”陈一鸣道。
“不能卖。”廖师傅道，“老汤这东西，讲究个养字。头一锅，是给锅养底气的，卖了，锅就空了。往后，你每天添料、添水，汤越熬越醇；可根，永远，是那一锅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咱现在铺子里的老汤，还是三十年前那锅根？”
“是。”廖师傅道，“咱这锅老汤，从三十年前，一直熬到现在，没断过火。铺子开了，汤分到各铺；可根，还在镇上这口锅里。一鸣，你记住了，往后，不管铺子开到哪儿，这口根锅，都得在咱自己手里。根在，味儿就在。”
“根在，味儿就在，”陈一鸣重复着这句话，“师傅，我记下了。”
杜同志在一旁，听了半晌，道：“老廖，你这锅老汤，是个宝贝。当年，佟老爷子惦记它，魏某人惦记它，如今，他们都没了，这锅汤，还在。老廖，你这辈子，守住了一样东西，守得值。”
“值不值，”廖师傅道，“不在东西，在人。老杜，我守这锅汤，守了四十年。如今，传给了该传的人，值了。”
传谱那天晚上，廖师傅又领着陈一鸣，在根锅边，坐了很久。
“一鸣，”他道，“这卤谱，廖家传了三代，到我手里，是第三代。我守了四十年，如今传给你，你是第四代。廖家的规矩，传谱，要在根锅边，当着锅，传。”
“当着锅传？”陈一鸣道，“师傅，这是什么讲究？”
“讲究，是规矩。”廖师傅道，“卤谱是配方的根，根锅是老汤的根。传谱的时候，当着锅，是让老祖宗看着，这谱，传给的是正经的传人，不是外人。一鸣，你跪下来，给锅磕个头，这谱，就算，正式传给你了。”
陈一鸣依言，在根锅前，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
“好。”廖师傅道，“从今儿起，你就是廖家卤味的第四代传人。这卤谱，归你；这根锅，也归你。你守着它们，把它们，传下去。”
“师傅，”陈一鸣道，“我一定，守着。”
“守着。”廖师傅道，“一鸣，师傅再嘱咐你一句，卤谱传你，是师傅信你。可手艺这东西，光信不够，得练。你往后，每天，亲手熬一锅汤。熬个十年八年，你就能摸透这锅汤的脾性了。”
传谱的事，杜同志看在眼里，回招待所的路上，他跟陈一鸣道：“陈同志，老廖把卤谱传给你，你可知道，这本谱，当年多少人惦记？”
“听师傅提过。”陈一鸣道，“佟老爷子惦记，魏某人惦记。”
“他们惦记的，”杜同志道，“还不止配方。老廖这本卤谱，廖家三代人，攒了八十年，里头记着的，不光是配方。还有廖家三代人，做买卖的规矩、看人的眼光、处世的道理。这谱，说是配方，不如说，是一本家训。”
“家训？”陈一鸣道，“杜同志，您这话，有道理。师傅传我的时候，说的也是，卤谱是死的，手艺是活的。谱上的字，得熬进心里，才算传下去。”
“对。”杜同志道，“陈同志，你师傅，是个明白人。他传你的，不只是一锅汤、一本谱，是一辈子做人的道理。你得了这谱，可得，对得起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