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德顺斋正式关了门。
关门那天,佟老爷子站在店堂里,看着伙计们把最后一批卤味装进筐子,把柜台擦干净,把招牌,从门楣上摘下来。
“佟掌柜,”领头的伙计道,“这招牌,您收着,还是,”
“收着吧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这招牌,跟了我二十年。往后,怕是再也挂不上了。”
伙计们走了。佟文轩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店堂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二十年前,他跟着爹,从老家来到省城,在这店里,一站就是二十年。他记得头一天,爹指着这块招牌说:“文轩,从今儿起,咱佟家,就在省城,立住脚了。”
如今,脚,立不住了。
“爹,”佟文轩道,“咱家,真的,就到头了吗?”
“到头了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文轩,爹这一辈子,攒下这二十年家业,如今,都交代出去了。爹不心疼,爹心疼的,是没能让你,把这份家业,传下去。”
“爹,”佟文轩道,“儿子不要家业。儿子只要爹,平平安安。”
“平安,”佟老爷子苦笑,“文轩,爹这辈子,造的孽,够多了。平安二字,爹怕是,担不起了。爹只盼着,咱爷俩,能把这一关,平平安安地过去。”
正说着,门外,来了两个穿制服的,是省纪检委的。
“佟掌柜,”为首的同志道,“您交代的那些事,省纪检委,核实完了。魏某人受贿案,正式立案。您这头,鉴于您主动交代、态度诚恳,省纪检委决定,对您从宽处理,不予追究刑事责任。但德顺斋,涉及行贿,责令停业。”
“从宽处理,”佟老爷子道,“同志,我这把老骨头,能保住,已经是万幸了。”
“佟掌柜,”那同志道,“您那包料的事,县里也来人了,廖师傅那桩旧案,省纪检委,已经转给了县局。七年前,陈一鸣翻案的时候,这桩旧案,一并翻了。廖师傅的‘偷配方’罪名,正式撤销。”
“撤销了,”佟老爷子喃喃道,“廖师傅,清白,还给他了。”
“佟掌柜,”那同志道,“您这二十年,心里,怕是也不好受。往后,好好过日子吧,公家,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送走省纪检委的人,佟老爷子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爹,”佟文轩道,“德顺斋,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文轩,爹告诉你,德顺斋没了,是好事。咱爷俩,从今往后,干干净净地活。爹这些年,被这买卖,绑了一辈子;如今,买卖没了,爹反倒,轻松了。”
“爹,”
“文轩,”佟老爷子道,“爹打算,回老家。老家那三间老屋,还在,爹回去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清清静静,过完这后半辈子。你,要是愿意,就跟爹回去。”
“爹,”佟文轩道,“儿子,跟您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那咱,明儿,就走。”
第二天一早,佟老爷子锁上德顺斋的门,把钥匙,交给了省纪检委的同志。他提着那只旧皮箱,领着佟文轩,出了省城。
走到城门口,他忽然站住了,回头,看了看省城的方向。
“文轩,”他道,“爹这一辈子,在省城,风光过,也落魄过。如今,要走了,爹心里,反倒踏实了。”
“爹,”佟文轩道,“省城,咱还回来吗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省城的水,太深。爹这把老骨头,蹚不动了。文轩,咱回老家,过安生日子去。”
佟老爷子走了。德顺斋那块招牌,被伙计收在库房里,落了一层灰。省城的人,渐渐忘了佟家,可偶尔,有人路过德顺斋门口,还会指着那扇关了门的老铺子,说一句:“那家,是让卤味坊给比下去的。”
消息传到镇上,陈一鸣正忙着县城新铺开张的事。他听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道:“佟老爷子,回老家了?”
“回了。”刘根生道,“听说,把德顺斋也关了,交代得干净,从宽处理了。”
“从宽处理,”陈一鸣道,“他这一辈子,争强好胜,到头来,落个回老家种地。这账,算到头了。”
“一鸣哥,”刘根生道,“佟家倒了,咱的买卖,可就更顺了。”
“顺?”陈一鸣道,“根生,买卖顺不顺,不靠别人倒不倒,靠咱自己的货硬不硬。佟家倒了,咱更得把活儿干好,让人看看,咱一鸣食品坊,不是靠扳倒谁,才起来的。”
德顺斋关门那天,省城几个老主顾,还专门来看了看。
“佟掌柜,”一个老主顾道,“您这店,关了,往后,上哪儿吃您这口卤味去?”
“不做了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我这把年纪,做不动了。您要是想这口,就去镇上,一鸣食品坊,陈掌柜那儿,味儿,比我这儿,正。”
“陈掌柜?”老主顾道,“就是那个,把您比下去的后生?”
“比下去?”佟老爷子苦笑,“老哥,您这话,我爱听,他把我比下去,是凭本事。我佟某人,输了,心服口服。”
“佟掌柜,”老主顾道,“您这心胸,倒是不小。”
“不小?”佟老爷子道,“老哥,我这辈子,心胸,就没大过。我要是早想明白,也不至于,落到今天这一步。您要是还惦记我这口卤味,我跟您说,那配方,我早就不如廖师傅了。我这二十年,守着个空名头,其实,早输了。”
送走老主顾,佟老爷子回屋,收拾行装。佟文轩在一旁,帮着叠衣裳:“爹,老家那三间老屋,多少年没住了,能住吗?”
“能住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爹让人,修过了。文轩,你放心吧,回了老家,咱爷俩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日子,清静。”
“爹,”佟文轩道,“儿子跟着您,去哪儿都行。”
“好。”佟老爷子道,“文轩,爹这辈子,争了一辈子。到头来,才明白,人这一生,争来争去,不如,踏实。咱爷俩,往后,就图个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