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同志在镇上住出滋味,天天来廖师傅的铺子,喝汤。
每天下午,太阳偏西,杜同志就提着一个小壶,晃晃悠悠,走到廖师傅的铺子。廖师傅见他来,就给他,舀一碗老汤。两个老人,坐在院子里,一个喝汤,一个看火,有一搭,没一搭,说着话。
“老廖,”有一回,杜同志端着碗,道,“你这汤,我喝了小半年了。天天喝,也不腻。”
“不腻?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我这老汤,熬了四十年。天天喝,能不腻?”
“不腻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这汤,有股子,说不出的味儿。不是咸,不是香,是醇。喝惯了,别的汤,就喝不下去了。”
“醇,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这话,说到点子上了。我这老汤,收了三遍火,头遍撇浮沫,二遍留汤底,三遍定香味。收出来的汤,就一个字:醇。您喝的,就是这个醇味儿。”
“三遍火,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这一锅汤,收三遍火,讲究!”
“讲究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做卤味,讲究的就是火候。火候到了,汤就醇;火候不到,汤就寡。您喝我这汤,喝了小半年,我这火候,您认了。”
“认了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这火候,我认了。你这汤,我喝一辈子。”
“喝一辈子?”廖师傅笑了,“杜同志,您这老来伴,可真够,缠人的。”
“缠人?”杜同志也笑了,“老廖,咱俩,一个熬汤,一个喝汤,这不就是,老来伴吗?”
“老来伴,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这话,我爱听。咱俩,一个说古,一个熬汤,这日子,过得,有滋味。”
“有滋味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我退休那年,想着,找个清静地方,养老。来了咱镇上,喝了你这汤,我就不走了。你这汤,就是我的伴。”
“你的伴,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这话,说得我心里,热乎。咱俩,一个镇上的人,一个熬汤,一个喝汤,这后半辈子,就这么,过下去了。”
“过下去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往后的日子,我天天,来喝汤。你可得,把汤熬好。”
“熬好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放心,咱这老汤,四十年了,味儿,没变过。您喝,我熬。咱俩,一直,这么过下去。”
那天傍晚,陈一鸣来铺子,见两个老人,坐在院子里,一个喝汤,一个看火,心里,忽然,说不出的暖和。
“师傅,”他道,“杜同志,您俩,可真是,老来伴。”
“老来伴。”杜同志道,“陈同志,我落户咱镇上,就是冲着你师傅这锅汤来的。他熬汤,我喝汤,咱俩,搭了个伴。”
“搭伴。”陈一鸣道,“师傅,杜同志,您俩,往后,就这么,搭着伴,过下去。咱镇上,有您俩,热闹。”
“热闹。”廖师傅道,“一鸣,杜同志落户咱镇上,是咱镇上的福气。他见多识广,跟师傅,说古,师傅熬汤,也有了个,说话的伴。”
“说话的伴,”陈一鸣道,“师傅,您跟杜同志,一个说古,一个熬汤,这日子,越过越有滋味了。”
“有滋味。”廖师傅道,“一鸣,你忙着,你的买卖。师傅这儿,有杜同志,陪着,你放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一鸣道,“师傅,您这儿,有杜同志陪着,我就放心了。您俩,好好过,咱一鸣食品坊,给您俩,供着老汤。”
“供着老汤。”杜同志笑道,“陈同志,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往后,你师傅的汤,我天天喝;你一鸣食品坊的汤,我也喝,老哥俩,就靠你这汤,养着了。”
“养着。”陈一鸣道,“杜同志,咱一鸣食品坊,养得起您俩。您俩,就安心,在镇上,养老。”
杜同志喝汤,喝出了规矩。
每天下午,他提着壶,到铺子,先不急着喝。他先看廖师傅,熬汤,看火,看汤色,看廖师傅收汤的手势。看完了,才坐下来,喝汤。
“老廖,”有一回,他道,“我看你熬汤,看了小半年,你这收汤的手势,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杜同志道,“头两个月,你收汤,收一遍。这两个月,你收汤,收三遍,压火,撇浮沫,再压火,再撇,再催滚,再压。一遍,两遍,三遍,你收了,三遍火。”
“杜同志,”廖师傅笑了,“您这眼睛,可真毒。我收三遍火,都让您,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这三遍火,是新教的?”
“新教的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我这两月,才把三遍火,写进卤谱,传给一鸣。我这老汤,往后,就按三遍火,收了。”
“三遍火,”杜同志尝了一口汤,“老廖,你这三遍火,收出来的汤,是比头两月,醇。”
“醇吧?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这三遍火,是我廖家,藏了四十年的看家诀窍。如今,传给一鸣了。”
“传了,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这看家诀窍,传给你徒弟,你这手艺,算,传下去了。”
“传下去了。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咱廖家的老汤,往后,就靠一鸣,传下去了。”
杜同志跟廖师傅,还添了一桩,下棋。
铺子后院的葡萄架下,摆了一张小桌,一副象棋。每天下午,杜同志喝完汤,就跟廖师傅,下一盘棋。
“老廖,”杜同志落子,“你这棋,下得稳。稳扎稳打,不冒进,跟你的性子,一个样。”
“稳?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我这棋,是熬汤熬出来的。熬汤,讲究火候,火候不到,汤不醇。下棋,也是一样,步子不稳,棋就散了。”
“稳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这性子,熬汤熬得稳,下棋下得稳,做人也稳。你这人,我服。”
“服?”廖师傅笑了,“杜同志,您一个省商业局退休的老干部,服我一个熬汤的?”
“服。”杜同志道,“老廖,你熬了四十年汤,守了四十年本分。我干了半辈子商业,见过多少人,像你这样,守本分守了四十年的,不多。你这人,我服。”
“服,”廖师傅道,“杜同志,您这话,说得我心里,热乎。咱俩,一个熬汤,一个下棋,这日子,越过,越有滋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