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陈一鸣带着佟文轩的木匣子，回了镇上。
到铺子里，廖师傅正在灶边熬汤。见他回来，放下勺子：“一鸣，省城分号，安生了？”
陈一鸣道：“安生了。师傅，孙秃子的案子结了。公安，把人抓了。咱分号的老汤，重新熬起来了。买卖，照常。”
廖师傅道：“好。那你这回来，是省城，又有事？”
“有事。”陈一鸣把木匣子，放在柜台上，“师傅，省城，来了个人，德顺斋的少东家，佟文轩。他，登门，想跟咱一鸣食品坊，谈买卖。”
廖师傅道：“佟文轩？德顺斋的少东家？”
“是他。”陈一鸣道：“师傅，德顺斋，腊月里，关了门。佟老爷子，卷进了旧案，把账，都交代了。德顺斋，开不下去了。佟文轩说，德顺斋关了，可他佟家，还有酱菜的手艺。他想，借咱一鸣食品坊的名，把他佟家的酱菜，重新立起来。酱菜，跟咱的卤味，搭着卖。”
“搭着卖，”廖师傅沉默了一会儿，“一鸣，佟文轩，把方子，留下了？”
“留下了。”陈一鸣打开木匣子，“师傅，您看，佟家酱菜的方子。他说，咱两家要是能合，方子，早晚得亮。他，先亮了。”
廖师傅接过方子，看了一遍。纸页，泛黄了，一看就是老方子。他看了很久，道：“这方子，是真的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真的？师傅，您认识这方子？”
“认识。”廖师傅道：“一鸣，二十年前，佟老爷子，还在省城开德顺斋的时候，他拿这方子，来找过我。他说，他想买廖家的老汤引子，拿他佟家的酱菜方子，来换。我没应。我说，引子，只传本门，不外卖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换引子，师傅，那后来呢？”
廖师傅道：“后来？后来，我因为这方子，记了佟老爷子二十年，他惦记廖家的引子，惦记了二十年。可我没想到，这方子，他没烧，还留着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没烧，师傅，佟文轩，把方子交给我，是，佟老爷子，的意思？”
廖师傅道：“八成是。一鸣，佟老爷子，把德顺斋关了，他这人，算是认了。可他临了，还记着，把这方子，传给儿子。佟文轩，拿着方子，登咱的门，是想，把佟家的手艺，正正当当，立起来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正正当当，师傅那您，应，还是不应？”
廖师傅道：“一鸣，咱一鸣食品坊，跟佟家的旧怨，是，二十年前，佟老爷子，想买引子，我没卖。这怨，是佟老爷子，记下的。如今，他关了店，交了账，这怨，算是了了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了了，师傅，那佟文轩，”
廖师傅道：“佟文轩，一鸣，我听说，他不管德顺斋的账，只管灶上的手艺，不沾账，不沾钱。这人，跟佟老爷子，不一样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不一样，师傅，那您的意思是，”
廖师傅道：“一鸣，咱一鸣食品坊，买卖能做，可得看，跟谁做。佟文轩，要是干净，咱，可以谈。他要是不干净，咱就不能沾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干净不干净，师傅那咱，先，摸摸他的底？”
廖师傅道：“摸底。一鸣，你回省城，托国营食品公司的赵主任，查查佟家的底。佟老爷子，卷进旧案，交代得干不干净；佟文轩，在省城，有没有，沾过歪门邪道。查清楚了，咱再谈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查清楚。师傅，那方子，”
廖师傅道：“方子，一鸣，先收着。佟文轩，敢亮方子，是诚心。可诚心归诚心，底，得查清。查清了，佟文轩干净，咱就跟他谈。他要是不干净，方子还他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还他。师傅，我记住了。咱一鸣食品坊，走到今天，不跟不干净的人，做买卖。”
廖师傅道：“不做。一鸣，你记住，咱一鸣食品坊，是进了《省志》的铺子。名声，要紧。跟谁合，都得，挑干净的人。”
廖师傅讲完旧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一鸣，还有一桩你不知道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一桩？师傅，啥事？”
“一鸣，”廖师傅道：“二十年前，佟老爷子，要买咱的引子，我没应。他碰了钉子，没记我的仇，倒记了咱老汤引子的仇。他在省城，逢人就说，廖家的引子，是金疙瘩，谁也别想动。这话，传了二十年，省城的老字号，都知道，廖家的引子，不外传。德顺斋，也不敢，打咱引子的主意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不敢打主意，师傅，那佟老爷子，这是替咱，挡了二十年？”
“算是。”廖师傅道：“一鸣，佟老爷子，惦记咱的引子，惦记了二十年，可他，也没让旁人，惦记去。他这人，好强要脸。咱廖家的引子，他没弄到手，旁人也别想。如今，他关了店，把方子交给儿子，是认了。”
陈一鸣道：“认了，师傅那咱，”
廖师傅道：“咱，一鸣，佟文轩，登咱的门，咱，先看方子，再摸底。方子真，人干净，咱就谈。这是，给佟家一个，正正当当，立起来的机会。也，是了了，我跟佟老爷子，二十年的，旧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