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八,分号门口,果然又来了一辆车。
陈一鸣正在柜台上对账,抬头一看,来人正是佟文轩。这一回,他没穿长衫,换了一身青布棉袍,手里,捧着一个木匣子。
佟文轩进门,拱了拱手:“陈掌柜,我又来了。”
“佟少爷,”陈一鸣放下账本,“坐。您今儿来,是带了章程来的?”
“章程带了。”佟文轩把木匣子放在柜台上,“陈掌柜,我上回说,德顺斋做了几十年酱菜,是老字号,这话,我说得不全。”
陈一鸣道:“不全?佟少爷,哪儿不全?”
“陈掌柜,”佟文轩沉默了一下,道:“德顺斋,腊月里就关了门。招牌,摘下来了。”
陈一鸣道:“关了门?佟少爷,德顺斋,不是省城的老字号吗?怎么说关,就关了?”
佟文轩道:“说来话长。陈掌柜,德顺斋的旧账,前些日子,省里查了。我爹,把该交代的,都交代了。德顺斋,开不下去了。腊月二十,正式关了门。招牌,我爹收着,他说往后,怕是再也挂不上了。”
陈一鸣道:“挂了二十年,佟少爷,德顺斋关了门,您今儿来,是,”
佟文轩道:“陈掌柜,德顺斋关了,不假。可我佟家,还有一样东西,没丢,酱菜的手艺。”
陈一鸣道:“酱菜的手艺?佟少爷,德顺斋,不是做卤味的吗?”
“卤味,是到省城后添的。”佟文轩道:“陈掌柜,我佟家,在老家时,祖上传下来的,是酱菜的手艺。腌酱菜、做酱货,那是我佟家的看家本事。到了省城,我爹见省城人爱吃卤味,才添了卤味这一行。德顺斋,是做卤味起家的,可佟家的根,是酱菜。”
陈一鸣道:“酱菜,佟少爷,那您今儿来,是想,”
佟文轩道:“陈掌柜,德顺斋关了,招牌摘了。可我佟家的酱菜手艺,还在。我想,借您一鸣食品坊的名,把我佟家的酱菜,重新立起来。酱菜,跟您的卤味,搭着卖。买卖,一起做。”
陈一鸣道:“借我的名,佟少爷,您这话,说得直。可咱两家,上回,您说德顺斋做酱菜,是老字号。这回,您说德顺斋关了门。我,该信哪句?”
“信后一句。”佟文轩道:“陈掌柜,我上回说老字号,是怕您瞧不起一个关了门的字号。这回,我实说了:德顺斋关了,招牌摘了。可我佟家,还有酱菜的手艺。陈掌柜,您要是信得过,咱,好好谈谈。您要是信不过,我这就走。”
陈一鸣道:“佟少爷,您这坦荡,我记下了。可您容我,先回去,跟廖师傅、何顺,商量商量。德顺斋,是咱省城的老字号,说关就关,这桩事,我得,弄明白。”
佟文轩道:“该商量。陈掌柜,那我把匣子,留下。里头,是我佟家酱菜的方子,不瞒您,是我佟家的看家货。您先看看。商量好了,咱再谈。”
陈一鸣道:“看方子?佟少爷,您把看家的方子,就这么交给我了?”
佟文轩道:“交得。陈掌柜,咱两家,要是能合,方子,早晚得亮。我早亮,您早放心。陈掌柜,我佟文轩,是诚心来的。”
陈一鸣道:“诚心。佟少爷,您这匣子,我先收下。明儿,我回镇上,跟廖师傅,商量。”
佟文轩道:“回镇上?陈掌柜,那,我等你信儿。”
陈一鸣道:“等信儿。佟少爷,您放心。德顺斋的旧账,佟老爷子,交代得干净,这事儿,省里,都有数。咱两家,能不能合,商量了,才知道。”
佟文轩走后,何顺从灶房出来,道:“陈叔,佟文轩,把方子,都留下了?”
陈一鸣道:“留下了。何顺,佟文轩这回,是实打实的。德顺斋关了门,他没瞒,直说了。方子,也交了。这人,诚心。”
何顺道:“诚心,陈叔,可德顺斋,腊月才关的门。佟老爷子,卷进了旧案,佟文轩,这会儿登门,咱,得防着点。”
陈一鸣道:“防着点。何顺,你说得对。咱一鸣食品坊,走到今天,什么风浪没见过?佟文轩诚心不诚心,咱得先摸清佟家的底。方子,先收着;底,先摸清。摸清了,再定。”
送走佟文轩,陈一鸣把那木匣子,捧到堂屋桌上,打开,仔细看了一遍。
匣子里,是两册纸页泛黄的方子,一册写酱菜的腌法,一册写酱货的做法。字是毛笔写的,一笔一划,透着年月。
他轻声道:“佟家的方子,祖传的看家货,就这么,交出来了。”
“陈叔,”何顺凑过来,“这方子,真吗?”
陈一鸣道:“真不真,何顺,方子真假,一时看不出来。可佟文轩,敢把方子交出来,这份诚心,是真的。”
何顺道:“诚心,陈叔那咱,”
陈一鸣道:“咱,何顺,先不急着应。明儿回镇上,把方子带给廖师傅看。廖师傅,在省城掌过勺,方子真假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看出来了,咱再定。”
何顺道:“看出来了再定,陈叔,那这匣子,先收着?”
陈一鸣道:“收着。何顺,匣子,锁进柜里。佟文轩来取,咱还他。他不来取,咱,也不能昧下。人家,把看家的货,交给咱,咱,得对得起这份诚心。”
何顺道:“对得起。陈叔,我记下了。匣子,锁柜里。佟文轩来取,咱还他。”